傳說中,許多方言差一點就能成為【國語】?錯了,當年北京話的地位無可撼動。

本文來源:網易浪潮工作室

作者: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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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河南、四川、江蘇、陜西等地都流傳一個都市傳說:自己家鄉的方言當年差一票,就能成為普通話。但其實,沒有一個方言,能撼動北京話的地位。

許多人都聽說過,自己的家鄉方言離國語只差一點,廣東、河南、四川、江蘇、陜西都有這種傳說。

大意都是因一票或兩三票之差,沒有選上國語;西南官話(四川話)甚至搞出了各個方言的完整得票數;湖北話則更犀利,說投票時有位仁兄上茅房,導致差了一票,真是一失「禁」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這些說法流傳甚廣,頗有群眾基礎,甚至不少學者都信以為真。

比如廈門大學中文系易中天教授,在其專門講述方言的《大話方言》一書中,也認為當年中華民國國會曾靠投票定國語,而粵語因為粵籍議員多,差點被選中,幸有孫中山先生大局為重,對粵籍議員逐個關說,才讓位於北京話。

下面就讓我們以此為例,專門辟一下謠。

▲廈門大學中文系教授易中天的《大話方言》,也認為粵語差點被票選成國語。

競選國語,北方方言碾壓粵語

確定標準國語是非常專業的過程,說國語要靠議員選,就好比讓政客投票支持牛頓或萊布尼茨一樣荒唐。

實際上,從民國以來,在國家層面確立標準國語的會議一共有三次,分別是1913年的「讀音統一會」、1923年的「國語統一籌備會(第五次會議)」、1955年的「全國文字改革會議」,這其中勉強能貼合謠傳內容的,只有第一次會議。

當時,民國初立,社會呼籲教育改革,確立國語成為當務之事,在時任教育部長蔡元培等人的倡議組織下,召開了民國「讀音統一會」,會上也由各省搞了投票。

但首先,與會代表不是各省的議員,而是業內專家,要求以下四條至少居其一:「1.精通音韻;2.深通小學;3.通一種或二種以上外國文字;4.深諳多種方言」,最後確定下來的與會專家一共80人,大部分是教育部選派,其中廣東只有4人,而江蘇17人,浙江9人,直隸7人,都遠超廣東,根本不存在廣東人多的問題。

▲2014年9月10日,廣州。「講古佬」在用粵語講演《笑傲江湖》 / 視覺中國

其次,即使在當時的國會內部,廣東籍的議員也並無多數優勢。

當時的民國參、眾兩院仿照美國設立,參議員除少數民族地區除外,各省均10人名額,以求對各省公平;眾議員則按人口多少分配,每滿80萬選民增選1名,以求彰顯民意。

最後廣東省在眾議院分得30個名額,僅與浙江並列第七。可見,即使在國會按人頭投票,粵語也沒戲。

關於投票的內容,也不是選擇哪種方言做國語。對語言學家來說,國語須以北方方言為基礎,這是常識,不存在異議。

專家的分歧僅僅在於,有的人提議完全以北京話為準,被稱為「京音派」,而有的人則提出,北京話已經沒有了入聲和尖團,在韻律和準確性上有損失,而古音和南京話等方言則仍然保留這兩個特色,因此建議以北京話為基礎,進行人為修正,形成真正的「國語」,被稱為「國音派」。

會議當時選擇了第二套方案,以京音為基礎,進行人為修正。修正的方式,則是對六七千個常用字,由各省進行投票,逐字確定讀音,這就是所謂各省投票的由來。

可見,各省投票的內容根本不是選擇哪種方言,而是在北京話的基礎上,如何進行逐字略微的修正,最後修正的結果,仍然是「什九(90%)以上與北京音不期而暗合」。這次確立的讀音標準,被稱為老國音。

▲老國音區分尖團音表意更準,如「箭」與「劍」,入聲字則便於學習詩詞音韻。

而後面的兩次會議,乾脆壓根沒有按省投票。

1923年的「國語統一籌備會(第五次會議)」是為了扭轉前面「讀音統一會」的錯誤。

因為老國音只是看上去美好,從1918年剛剛開始推廣就出現了問題,其修正的部分是根據古音、南音(南京話,仍屬於北方方言)等人為選擇的,沒有任何使用基礎,沒有活的參照,甚至有人諷刺說全國恐怕只有趙元任一人會講。

因此,當時負責推廣國語的機構「國語統一籌備會」在1923年的第五次會議上,又改弦更張,決定國語發音徹底以北京話語音為準,廢除了引入入聲和尖團的「老國音」。

而此時「國語統一籌備會」已經成為教育部下屬的機構,不再向各省負責,自然不會再按省進行投票。自此,民國確立了通行至今的「國語」(書面基於現代北方官話的白話文語法,口語基於北京話語音)。

▲李宗盛等老一輩台灣藝人的國語水平,秒殺無數大陸藝人 / 視覺中國


共和國成立之後,1955年「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召開時,「國語」以北京話為基礎已經推廣了30多年,教育未曾中斷,而且事實證明推行效果良好,如果再次改弦更張,很明顯會造成混亂。

這次會議的更重要的議題是研究漢字簡化和異體字整理,對國語的討論則非常簡單順利。會議決定將「國語」一詞改為「普通話」,避免顯得漢語凌駕於少數民族語言之上。

至於普通話以什麼為標準,根本不存在爭議,而是直接由當時的教育部長張奚若做了題為《大力推廣以北京音為標準音的普通話》的報告,經會議代表通過,沒有對各方言投票的環節。

會議也給出了「普通話「的定義: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以典範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範。1982年,推廣普通話被寫入憲法。

▲2010年9月14日,南京。推廣普通話活動在中國城市隨處可見 / 視覺中國

由此可見,從民國以來,歷次全國性的會議當中,以北京話作為國語,是不斷加強的共識。從一開始的以北京話為基礎進行逐字修正,到第二次第三次則完全確定以北京話為標準,直至寫入憲法。根本不存在什麼議員按省投票,更沒有長者關鍵時候表態。

國語為什麼要定北京話

誰夠資格當國語,先看地盤和人口。按照最常見的劃分標準,漢語方言大致劃分北方方言(官話方言)、湘語、贛語、吳語、閩語、粵語、客語和晉語等一級方言。

一級方言內部,大都可以互通交流(有的也不能)。這些一級方言,體量上並不平均,以北京官話為代表的北方方言,不管是地理分布上,還是人口數量上,都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從地理上看,使用漢語的地區四分之三以上都講北方方言,歷史上絕大多數大型政權的首都都在這個範圍內,南北、東西分布都超過3000公里,覆蓋26省。比如黑龍江、新疆、四川的漢人,雖然各處於東北、西北、西南邊遠省份,但互相都能交流。

▲2010年10月27日,奔赴廣州的四川農民工會發現四川各地方言十分接近 / 視覺中國

而其他各種漢語方言,加一起只占漢語分布面積的四分之一,而且通識度也非常低。如粵語分布區還夾雜著客家話、潮汕話,閩語區乾脆分了閩東、閩南、閩北、閩中、莆仙五個區域,不能互通。

從人口上看,北方方言的使用人口8億多,占漢語人口的70%以上,其他方言人口加一起,只有北方方言的人口數量的一半,粵語算上海外人口也不過1億左右。因此,作為漢民族共同語基礎的北方方言的權威地位不言而喻,這是北方方言能夠成為國語的首要原因。

確定了北方方言做國語,就確定了漢語絕大多數詞匯的基礎發音,剩下無非是在東北、北京、冀魯、膠遼、中原、蘭銀、江淮、西南八個次級方言中選擇一種口音(調值)而已。

▲漢語方言地圖 / 維基百科

其次,要看政治文化影響力。秦始皇一統六國,實現了「書同文」,漢語的書面語保持了兩千年的統一,但局限於古代的實際條件,漢語的口語一直沒有做到「語同音」,因此歷代都有官話(雅言)一說,目的就是讓不同方言區的人,有一個共同的參照。

元代以後,北京成為全國政治文化中心。因此在北方方言內部,北京官話的地位不斷加強,逐步取代原來的江淮官話(當時的南京話),而成為政治上最強勢、文化上最繁盛的次級方言

比如古典文學的最高峰《紅樓夢》明顯就是用的清初北京方言寫作的(其中也保留了少數南京方言)。這也解釋了排除粵語、吳語等其他一級方言之後,為什麼在北方方言內部,只有北京官話有資格成為國語。

有人說,北京話雖然是屬於北方方言,但在北方方言內部,人口還是太少,只有兩千萬左右,遠不能和西南官話的巨量人口相比。

▲2014年2月17日,北京。台灣藝人陶晶瑩學說北京話,十分笨拙 / 視覺中國

實際上,北京官話之所以人口少,是因為語言學界從語言發展上,將北京與東北官話人為區分,而實際上使用中,東北官話與北京官話具有驚人的一致性,比西南官話內部的差異(比如昆明話和成都話)還要小得多。

能聽懂北京話的人,不需要辨別就能聽懂東北話。現在,東北的大批草根藝人在喜劇舞台上能有今天的優勢,與方言之便利有極大的關係。因為其他方言區的人,想要被全國所接受,必須學說國語、接受教育,而受教育之後,往往又脫離了草根層次的趣味。

▲2012年2月4日,趙本山家鄉藝術團二人轉表演,特型演員模仿趙本山 / 視覺中國

還有人認為北京官話不正宗,簡化過度,受到了滿語等阿爾泰語系的影響,其實不然。北京官話雖然吸收了一些滿語詞語,比如薩其馬、咯嘰(撓癢癢),但主體還是宋朝以來的中原官話和江淮官話,到元明時期已經形成了今天的風格,受滿語的影響微乎其微。


方言越複雜,消亡越快

回頭來看,既然北京話成為國語是大勢所趨,不可動搖。那為何各地多有「我們方言差一點成為國語」的訛傳呢?有人說因為近現代香港、廣東經濟發達,激起了粵人的文化自豪和野心,但這不能解釋四川話、中原話為何也有這種訛傳。

其實,這只是一種簡單的黨同、抱團的群體心理。語言是為了交流,交流是為了相處。處於同一群體當中的個體,會習慣性尋找排外性話題,真偽並不要緊,能增強內部的互相認同感,能更好的相處即可。

講同一方言的老鄉,當談到如今「難學」「囂張」「得勢」的北京腔時,難免就會激起這種共鳴——京腔有什麼了不起,咱們當年闊多了,要不是因為……。所以,那些方言稍微有點分量的,比如經濟發達的廣東,人口眾多的四川,歷史悠久的關中和中原,地處中樞的武漢,都會套到自己身上。

▲許多武漢人也聽說過「武漢話差國語一票」的都市傳說 / 視覺中國

不過,這種心理與真正的排外不同,並沒有多大的惡意,往往只是為了共同歸屬或互相認同,反而還有點憨厚可愛。比利時語言學家賀登崧(W.A.Grootaers)神父,在抗戰期間曾經到晉北桑干河畔研究中國文化和語言,他說那裡的農民雖然沒有受過教育,但都很有教養,這與西方「沒受教育必然粗魯「的情況完全不同,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教育和教養不是一種東西。

但有趣的是,這些有教養的老鄉們,在方言上也同樣排外,他們對於河北來的貨郎,認為其口音「自大擺譜「,因此背地裡譏笑貨郎們,叫做[khua ze]「侉子」,賀登崧神父不願意被叫做「侉子」,只有更加努力地學習當地方言。

可見,方言上有點自大與排外,是很常見的事情,就好比錢鐘書所雲,上了年紀的老年人,覺得「外縣人都野蠻」,完全不必大驚小怪。

有人說,語言沒有優劣之分,這只是一種不得罪人的政治正確。法語以準確著稱,漢語以簡潔聞名。如果誰硬要說臃腫模糊的日語效率更高,或者說9聲6調94個韻母的粵語更易學,那明顯是罔顧事實。

▲2012年11月28日,北京。即使是北京話也尋求「保護」 / 視覺中國

語言是交流信息的發音和書寫方案,不同的「方案」必然有長短之分,比如傳遞效率、準確性、易學度、穩定性等等。

國語已經不再區分入聲和尖團,相比較有的方言,在詩詞韻律、詞性表意等方面確實有不足,但其簡化的特點又便於使用和普及。

這兩種優劣是相伴生的,就算是那些號稱更複雜、更準確的方言,本身也何嘗不在變化、取舍之中。語言由繁至簡是發展趨勢,以英語為例,在所屬的印歐語系裡,英語幾乎是最簡單的一種,不分陰陽性,語序統一,這也是便於流通和學習的一個優點。

▲主持人汪涵出資500萬保護方言 / 視覺中國

目前漢語很多方言片區,已經從四個聲調變為了三個聲調,有北方方言,也有其他方言,這就是語言自身簡化的一大佐證。

所以,就算是你的方言再有特點,面對巨大的人口數量和普及優勢,以及語言日漸簡化的發展規律,也只能是浮雲了。

參考資料:

[1]Grootaers W.A., La Geographie Linguistique en Chine, 1945.

[2]錢曾怡, 漢語官話方言研究, 2010.

[3]華學誠, 周秦漢晉方言研究史,2003.

[4]讀音統一會, 校改國音字典, 1926.

[5]曹志耘, 漢語方言地圖集, 2008.

[6]嚴泉, 民國初年的國會政治,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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