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將在英國牛津開辦分校,國際化的過程和思路是什麼?

北京大學將在英國牛津開辦分校,國際化的過程和思路是什麼?

本文的第一部分來自英國媒體(此文為各大陸媒引用的通稿),第二部分為《財新周刊》(2017.4.3)對北大的專訪,談爭取牛津校區的整個過程和背後思路。

第一部分

來源:英國衛報、騰訊新聞

作者:湯姆·菲利普斯

譯者:陳俊安

據英國媒體「衛報」報導,北京大學的匯豐商學院,將於2018年年初在牛津開設一個分校區。

新校區設於福克斯康貝莊園,據稱這是該學院不久前以880萬英鎊買下的。這是一座建於19世紀的莊園,曾是伯克利八世伯爵的家。

北京大學表示,其牛津校區的課程將以「中國經濟、金融市場和企業管理的專業知識」為主。北京大學匯豐商學院牛津校區與牛津大學沒有關係。

北大匯豐商學院院長海聞表示,北大開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價格」,讓賣家「沒有說『不』的機會」,從而擊敗3個競爭對手,包括牛津某學院。

北京大學將在英國牛津開辦分校,國際化的過程和思路是什麼?

據悉,北京大學決定向「夢幻尖頂之城」擴張,適逢北京考慮提高中國頂尖大學全球地位的雄心勃勃計劃之際。

有數據顯示,北京大學目前在世界最佳大學排名中位列第29,中國政府向它撥款數十億元,目的是改善其科研設施和從國外頂尖大學招募教師,以提高其國際地位。

過去15年來,英國名校瞄準中國大陸,包括哈羅公學、德威士學院和惠靈頓公學等公立學校均在中國開設分校。英國高校也紛紛進軍大陸,目前那裡有諾丁漢大學和利物浦大學的校園。上個月,萊斯特大學還宣布將在中國遼寧省創辦一個校區。

對北京大學而言,設立牛津校區無疑是勇敢的一步,考慮到過去百年來其全球落後,這是中國高等教育發展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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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來源:財新周刊

記者:王婧、林金冰

在學術名城英國牛津,一座西式莊園已被北京大學匯豐商學院買下。莊園約九個足球場大小,將被改造為北大匯豐商學院的牛津校區。該校區計劃於2018年正式開學,以慶祝北大建校120周年。 「這是中國高校首次用自有資金在海外購置校舍,牛津校區未來也將由中國大學自主運營。」

2017年3月7日,北大匯豐商學院院長海聞,在深圳接受財新記者專訪時表示。 年已六旬的海聞,曾在美國留學工作十餘年。他認為中國高校要創世界一流,必須走國際化道路。

「什麼是世界一流大學?不是這個學校發表了多少論文,而是全世界最優秀的學者願意來此任教,全世界最優秀的學生願意來此學習。」海聞說。 這是海聞第三次在教育體制內「創業」。

第一次是1994年,海聞回國,和林毅夫等人聯手創辦北大中國經濟研究中心(China Center for Economic Research,下稱CCER),CCER吸引「海歸」任教,給本科生開設雙學位課程,使用國際教材。業內評價這一舉措,引領了當代經濟學的教學和科研發展。

第二次是2004年,他到深圳創辦北大商學院,後獲得匯豐集團的捐贈支持。 此次開設英國新校區,代表著中國高校在西方主流的工商管理和經濟學領域,加入全球競爭。海聞告訴財新記者,牛津校區要招收歐洲學生,北大學生也將有機會赴英學習。

北京大學將在英國牛津開辦分校,國際化的過程和思路是什麼?

塵埃落定

2017年2月20日,在第一筆款項匯出後,北大匯豐商學院與英國開放大學(The Open University)正式簽約,以880萬英鎊(約合人民幣7400萬元)買下其位於牛津郡的校區。努力了五個多月,終於塵埃落定。

3月7日,在北大匯豐商學院會議室,海聞向財新記者展示了一組圖片。這座莊園位於牛津郡西南方向的高地上,有綿延起伏的草坪和湛藍的湖泊。湖東北面有三棟主要建築和一個塔樓。

海聞說,登上塔樓就可看到遠處的牛津大學。這裡從1976年開始成為英國開放大學的校區。三棟主要建築被改造成校舍,總使用面積約3600平方米。北大匯豐商學院準備再改造部分教室,並新建學生公寓。

新校區將主要招收英國和歐洲其他國家的學生。學制設計為兩年,第一年在牛津,第二年則前往深圳。海聞稱,第一年學習內容與其他大學並無區別;前往中國再學習一年,可以近距離觀察中國經濟,和企業家座談。

在創辦牛津校區一事上,時任英國布魯奈爾大學(Brunel University)經濟系教授的劉芍佳是海聞的得力助手。根據他多年觀察,中歐貿易日益深入,越來越多的歐洲學生對中國產生興趣。

然而,有些現象例如倒票「黃牛」,只在物品短缺的時代才存在,但中國現在還有。外國學生不易理解,「最好的辦法是他們親自去和『黃牛』聊聊」,劉芍佳說。

意外收獲

開辦牛津校區是一個「意外收獲」。海聞最初僅是希望在英國設立一個辦事處,委托當地合作單位負責招生宣傳。

2016年夏天,劉芍佳前往深圳開會,順道看望海聞。他們是老相識。1999年,劉芍佳曾在CCER訪學半年。彼時,海聞正是CCER常務副主任,主任則是日後出任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和副行長的林毅夫。 劉芍佳對海聞的國際化戰略頗為認可。一個月後,當劉芍佳再次前往深圳時,海聞欲在英國設立辦事處的願望已清晰而強烈。

「他希望我回到英國後,幫他物色房產。他堅信,有恒產者方有恒心。」劉芍佳說。

當年9月,劉芍佳獲悉:英國開放大學準備出售其位於牛津郡的校舍。得到消息後,海聞非常興奮。他囑咐:趕緊就英國對國外大學在其境內獨立辦學進行法律法規方面的詳細調查。 結果令人滿意。英國在教育領域持開放態度,海外大學獨立辦學僅需在當地註冊即可,已有近110家高教機構在英國競爭全球生源。

海聞希望以商學院的自有資金完成收購。不過校舍是一個「暗標」,投標分作兩輪。劉芍佳解釋說:所謂「暗標」,即賣方會對買方進行綜合考量,並非簡單的「價高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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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取北大支持

掌握政策基本情況後,海聞向北大校長林建華做了初步匯報。林建華當即表態:「我支持你!」 林建華和海聞是多年同事。他2002年出任北大副校長時,海聞擔任校長助理。此後,林建華「遊說」海聞南下深圳,創辦北大匯豐商學院,升任副校長後又兼任北大深圳研究生院(下稱深研院)院長。得到校長支持後,出國辦學事宜得以提速。

第一輪較量是在2016年10月28日。共有十餘家機構參與投標,其中四家有機會進入下一輪。競爭對手中包括牛津大學歷史悠久的學院。

2016年10月31日,第一輪投標結果公布,商學院順利入圍。海聞馬上飛到牛津考察。11月15日,從英國回國的第二天一早,海聞就向林建華作了匯報。林建華決定:當天下午就上校長辦公會討論。 海聞連時差都還沒有倒過來,就趕緊打開電腦製作PPT。他將要應付來自北大各部門的輪番提問。

「一旦你回答不上來,事情可能就要暫緩甚至擱置,以後就不好辦了。」海聞回憶說。

但依然有一些問題無法立刻解決。財務部擔憂資金無法出境,其他部門則擔憂教育部是否同意。 一周後,在北大黨委常委會議上,海聞再次就課程安排、學生生活、財務預算等做了詳細匯報。他預備了兩手方案:要麽用商學院自有資金購買校舍,從而擁有永久產權;要麽讓友好企業家購買校舍,商學院長期租賃。

林建華一錘定音:「資金是否能夠出境,這由國家政策來管制;同不同意用自有資金購置校園,是我們應該做的決定。」會上,國際合作部反饋稱,教育部支持海外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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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資金出海

商學院是深研院的組成部分,而深研院由北京大學和深圳市合作辦學,因此商學院的資金賬戶要接受深圳市財政委員會監管。資金出境必須得到深圳市發改委、經信委、外匯管理等多個部門審批同意。

海聞深知,創新項目需要從上到下才能提高行政效率。他南下深圳,找到深圳市長許勤。許勤特地組織了一次早餐工作會,要求各部門予以「大力支持」。 早餐會結束不久,深圳市又協調各部門開會,海聞親自參加。

他向財新記者解釋,高校自己投資辦學沒有先例,政府工作人員照章辦事,一定會遇到很多政策問題。「我自己去,一些問題能現場拍板。一些問題政府人員無法解決的,我也可以協調領導幫忙。」

正如海聞預料,各種障礙如約而至。深圳市發改委沒有事業單位向海外投資的審批表格,當前使用的都是企業海外投資表格。表格上又要求企業董事會蓋章,公立高校卻沒有董事會。幾經協調,由北大黨委常委會代替了「企業董事會」。 國家外匯管理部門最終同意這筆錢匯往海外。

海聞事後評價:深圳不愧是改革先鋒,「政府遇到新情況,既有原則,又不失靈活」。

「我們不能輸」

劉芍佳在英國的工作同時進行。他現任北大匯豐商學院牛津校區主任。

「到第二輪競標,賣方不但考慮價格,同時還考慮買方出價的附帶條件。如果附帶條件多,即使中標後,買方仍有可能完不成交易。還有,賣方對我們是否完成了中國權威機構的『批準手續』也特別在意。」劉芍佳回憶說。

劉芍佳希望得到學校的支持文件。出乎他意料,海聞發去的材料裡,不但有北大國際合作部出具的官方證明,還有林建華的親筆信。他言辭誠懇:北大非常支持商學院收購校舍,希望英國開放大學能夠給予北大這個機會。

第二輪截標時間是11月18日。入圍四家機構中,英國本土機構有兩家,包括商學院在內,國際機構也有兩家。英國本土機構是強勁對手。 最後的博弈聚焦價格。第一輪投標中,為了「不暴露實力」,商學院出價低於賣方代理期望值;而在第二輪投標中,兩家顧問公司給出了基本同樣的價格。在這一基礎上,商學院願意付出更高價格,志在必得。

就在距離截標時間還有四個小時的時候,劉芍佳給海聞打了電話:如果匯豐商學院的出價只比別人高出一丁點兒,「賣家會不會因為中國高校沒有對外投資先例,從而願意讓渡幾十萬英鎊,把校舍賣給英國大學?」劉芍佳建議,開出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價格,「讓他們沒有說『不』的機會」。

海聞覺得有道理。他對劉芍佳說:「趕緊去找我們的競標顧問再商量一下。這一戰如果我們輸了,那輸掉的就是一段歷史!」

截標前最後半小時,根據顧問公司建議,北大匯豐商學院再度提高報價。11月22日,商學院最終如願勝出。


國際化加速

國際化是北大匯豐商學院吸引留學生的重要原因。在這裡,90%以上的教授具有海外著名大學博士學位,外籍教授占教師總數的41%,留學生比例常年在15%左右,所有課程全英文授課。

德國留學生本貝迪(Benedikt Bevec)在這裡攻讀管理學碩士。「和中國還有其他國家的學生一起學習,讓我有機會用不同思維去破解難題。」他說:「從去年8月開始,我在這裡收獲的中國見聞,比在國內三年學到的還要多。」

訪問教授格哈德•斯塔爾(Gerhard Stahl)曾在德國任教多年。他表示:「如果沒有對中國的近距離觀察,探討經濟問題是不可能的。深圳是中國最有活力的區域,北大匯豐商學院是溝通中國與世界的理想橋梁。」

將北大匯豐商學院牛津校區作為一個與西方接觸的窗口,是北京大學和深圳市的共同訴求。未來牛津校區還要掛兩塊牌子,分別是「北京大學牛津中心」和「深圳市牛津創新中心」。

海聞告訴財新記者,牛津校區啟用後,北大匯豐商學院的留學生比例還會繼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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