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20年,中國因全球化而崛起,成就了一批富豪;如今這一代最富裕的中國人正在離去。

本文來源:宏觀經濟評論(微信id:hgjjpl)

作者:鐘偉(北京師範大學教授、經濟學家)

在蘇東解體之後,全球化風起雲湧,中國很好地利用了這個二戰以來,對大國而言難得的戰略機遇期,迅速崛起為全球重要力量。

中國民眾也在短期內基本擺脫貧困,積累了驚人財富。

當下在中國湧現了一群千億富豪。世易時移,隨著中國政治、社會、經濟的三重變遷,最富裕的這代中國人正在逐漸離我們遠去。

在未來中國,再度狂風驟雨般書寫財富神話的機會,如過江之鯽般湧現的土豪群體,已是過往,輕易實現人生小目標者可能逐漸寥若星晨。

我們羅列了十個理由,解釋為什麼最富裕的一代中國人在遠去之中。

一是中國經濟爆發式增長期已經過去。

個人財富的積累取決於國家經濟的興衰,在過去20年,中國經濟的增長令人眩目。

回顧1997年東亞危機至今的20年,中國經濟體量大漲:1997年之時中國GDP僅為7.85萬億元,當時人民幣匯率為8.28,折合約9500億美元,人均僅774美元。這大致僅和目前的烏干達等非洲貧困國家差不多,離當下的越南、印度都差得遠。

到了2016年,中國GDP已比1997年增長了近10倍,折合約為11萬億美元。中國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其體量和日、德、英三國的總和相當。中國富裕群體隨著中國經濟的崛起而湧現,人類也隨著中國邁入現代化、城市化國家而取得了顯著的減貧成績單。

過去20年,扣除掉中國的脫貧人口,地球的貧困人口變得不是不少,而是更多。請不要忘記,在1997年,中國雖然在當時是一個充滿蓬勃活力之地,但其經濟實力,仍然僅可歸屬為全球倒數的低收入國家。

在未來,我們已不能指望中國重新複製爆發式經濟增長。

二是中國人民幣大發行的灑錢階段,可能已一去不復返。

幾乎每個中國人都在感嘆,貨幣如潮水一樣湧來。在過去20年中國央行所發行的人民幣規模,折合成美元,可能比地球上所有其他經濟體加總起來還要多。

這種快速發鈔可能順應了中國貨幣化和城市化的進程,但也可能存在著以超長周期的擴張性貨幣政策,支撐和強化了超長周期的經濟增長。

在1997年之際,中國的廣義貨幣M2僅為9.1萬億,相當於當時GDP的115%,而到了2016年底,M2已是155萬億,相當於GDP的兩倍。如此超級貨幣周期恰好搭配了史無前例的龐大工業化、現代化進程,保證了中國物價指數CPI的中樞水平不升反降。

這一點可能和普通民眾的直觀感受相悖。在90年代中國還是很容易遭遇5%以上的物價漲幅,而近年來,3%的CPI都不多見了。龐大而廉價的消費品滾滾而來。這種發鈔節奏,決定了存錢不如借錢,借小錢不如借大錢,冒險者迅速攫取了謹慎者的財富。在未來,我們已不能指望央行再度任性發鈔。

三是中國最驚人而無度的行業暴富機會已消退。

回顧1997年,中國還不存在市場化的房地產行業,私家車對絕大多數國人而言還是個奢侈的夢想。

20年間,從攫取礦業等資源,到房地產開發等人脈和資金密集行業,再到IT和互聯網等科技英雄時代,挖礦的、蓋房的、用網絡開全球地攤貨的,以及少量做製造業和消費品實體的,構成了中國富裕人群的基本特質。

由於金融業沒有掌握在私人部門手中,因此金融業的暴發戶反而不是那麼龐大。

投資回報率在中國迅速走低,2012年之前,中國投資回報率ROE可能在12%-18%之間,而當下扣除金融業之外,中國實體經濟的ROE約為7%。

不僅如此,經過4-5年政策刺激的高科技行業,也蘊藏了巨大泡沫,這些泡沫在已經破滅、有待破滅和深度破滅之中。中國進入了低利率時期的優質資產荒困境。在未來,人們很難指望中國還會湧現憑膽氣耍流氓拉關係就能搞定的暴利行業。


四是中國人最顯著的收入增長期似乎也已遠去,漲薪水越來越難了。

過去20年是中國普通勞工收入增長最顯著的一段歲月。

從國家的角度看,1997年中國的外匯儲備只有1400億美元,而現在即便是告別了2014年的外儲高峰,也還是有3萬億美元外儲的,漲了20倍。

從工薪族的角度看,1997年城鎮職工大約7億人,當年薪水總額9602億元,折合年薪水收入僅為1380元,月薪也就120元。到2016年可能城鎮職工約7.9億人,薪水總額達12萬億,折合年和月薪水分別為1.5萬和1250元。

上述數據可能和普通民眾的直觀感受不一致。盡管如此,從不太靠譜的數據看,20年中國經濟增長10倍,職工薪水也增長了10多倍。其實當下普通工薪族月薪在3-5千,京滬等一線城市中位數月薪大約為1萬元。

普羅大眾尚且如此,中國富裕階層的財富積累顯然更為驚人。

萬元戶已作古,人生小目標才有些氣魄。在未來,中國人口紅利的遠去和勞力力成本的不斷攀升,使得收入增長必然隨著經濟成長回落的大勢而不再洶湧。

五是中國最蔚為壯觀的資產價格膨脹,可能也已接近巔峰。

中國人資產配置日益多元化,除了傳統的銀行儲蓄之外,中外房地產、股票、理財、藝術品等紛至沓來。在各種資產價格膨脹中,最為引人矚目的是樓市和藝術品市場。

1997年,中國還無所謂房地產市場,2000年前後,京滬市區的商品房價也就在每平米四五千,現在則動輒10萬,一線城市房價足足漲了15-20倍,全國房價的普遍漲幅也不會少於10倍。

過去20年對待中國樓市唯一的正確方式,可能就是買買買。當下可能很少有人有勇氣或機會再重新開啟這樣的模式。藝術品市場更今非昔比,甚至造就了大量泥沙俱下的文玩騙子。

是什麼拉開了人與人之間的貧富差距?很可能不是薪水收入差異造成的,而是是否買房置業拉開了貧富差異。你若在一線城市有兩三套房,基本就邁入千萬富翁俱樂部。

當中國的房價等資產價格到了今天的高位,在未來,中國資產價格很可能不是令人艷羨的,而可能是蘊含風險甚至陷阱的。

六是中國家庭部門最輕鬆的稅負階段將迅速成為過往,稅收和死亡是必可避免的趨勢。

和西方國家相比,中國家庭部門的稅負是非常輕的,這個基本事實可能許多國人並不認同。

中國稅制的特點是名義稅率重,實際稅率不重;所得稅地位不重,流轉增值等間接稅稅負過重;企業稅負重,居民稅負不重、相比工薪階層,巨富階層的稅負可能更為輕微。

過去20年,從GDP初次分配看,企業占20-25%,家庭部門盡管占比下降仍占近60%;但從稅收占比看,企業貢獻了近70%,家庭部門貢獻僅約12%。

直到2016年,中國政府征繳的個人所得稅也僅剛突破1萬億元。高收入人群的稅負過輕和斂財過速是平行的。如果企業稅負無法更沉重,那麼家庭部門的稅負必然顯著增加。

在未來,涉及個人稅負的「三重門」將陸續出現,即遺產稅,房產稅和更完善的個人所得稅。無論如何,家庭部門稅負整體過輕,結構失衡的狀況無法延續。

七是中國人力資源最廉價高效的積累階段可能正在遠去,盡管中國政府仍然苦苦堅持。

當下中國的富裕人群,按照1997年之前大學畢業算起,大致是40向上的年齡,更年輕的富豪群體暫時還不是主流。

很幸運的是,彼時在中國的中學和高等教育還是非常便宜和高效的,貧苦子弟進入名牌大學的機會多多。

而當下,中國教育不公現象似乎在抬頭,重點中學的入門競爭,國際學校的遍地開花,高考招生的奇特錄取線,漂洋過海的中國學子,使得從教育層面開始,社會階層的縱向流動已很不順暢。

從城市給排水本科的王石,到雙學士的姚振華;從會講英語的馬雲到會寫程序的雷軍、張曉龍,中國教育體制使得無數中國少年獲得了良好教育,成就了自身的人力資源。

精英式而非大眾式的教育理念,對實現這一代人的財富夢想功不可沒。在未來,盡管中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已達大眾化程度,但中國父母將孩子從嬰幼兒撫養到大學生的成本已大為提高,教育公平造就財富英雄潮在弱化。


八是中國最節儉的一代人在謝幕,新生代能花不能掙的跡象逐漸顯露。

中國人傳統上愛儲蓄,1997年,中國城鄉居民的儲蓄僅為4.6萬億元,這在當時相當於城鎮職工3年多的薪水;2016年底可能居民儲蓄已接近60萬億元,大約相當於城鎮職工5年的薪水。

如果考慮到房產,除儲蓄之外的金融動產,那麼中國人在過去20年積累下來的財富更為龐大。

考慮到龐大財富的積累早於人均GDP達到1萬美元的門檻,這個財富存量總體上是依賴節儉和儲蓄而成。

但總體上中國家庭部門的儲蓄率已在下滑之中。舒適的成長環境帶來更強安全感、更強依賴心的新生代,他們花錢多過賺錢,追新逐異多過勤儉節約。

在未來,中國人不太可能重復過去20年的高儲蓄,甚至已積累的龐大財富都有可能被逐漸消耗。老齡化和新生代共同催生日益臨近的坐吃山空。

九是中國貧富懸殊最為驚人反差的世代不可維持,舊格局必將被打破。

中國最富裕群體的形成可能有兩層含義,富裕感的一種含義是,業已湧現的富豪,多半經歷了人生從苦難走向富裕的艱難歷程,貧困記憶和富足現實給其強留的幸福富裕感,這和浸泡在蜜罐中長大的群體,所感受到的富裕迥異。

富裕感的另一種含義是巨大的貧富懸殊。

2016年,中國最富裕的10大富豪擁有1.2萬億元,而他們的公益投入為230億,除了馬化騰先生和何巧女士之外,絕大多數中國富豪斂財之心壓倒了一切,甚至不放過他們自己的身體和靈魂。

中國120萬人擁有中國家庭部門全部可投資金融資產的37%。貧富鴻溝觸目驚心。在未來,隨著政府推動社會公平進程,食利階層難以長袖善舞。

十是中國所經歷的偉大而幸運的時代,在快速劃上句號。

過去20年,人類經歷了波瀾壯闊的全球化時期,中國抓住了改革開放的良機。

特朗普現象的出現,及其在歐洲可能蔓延之勢,都標誌著這個偉大而幸運時代的終結。

中國和平發展的戰略機遇期即便尚未終結,其內涵和形式也一定已發生了重大改變。中國最富裕的這一代人的崛起,既依賴個人奮鬥,但更大程度上是發了「國運財」,圈了塊地、占了個礦,鑽了個法律的空子的模式不能不終結。

即便全球化在碎片化,孤立主義在抬頭,中國崛起之勢難阻。但這已不意味著中國已有的老式富豪可以延續其斂財的陳舊模式。

回顧20年世事變遷,很可能最富有的一代中國人在逐漸遠去,人們懷著複雜的心情旁觀他們。深刻的時代烙印,和並不足以駕馭龐大財富的有限心智,使得這一代富裕階層可以得到普羅大眾的羨慕,但難以得到公眾的追隨和認同。

最富裕一代中國人的整體形象支離破碎,光怪陸離,他們擁有龐大的財富,但不太可能贏得同樣巨大的尊重。

如果王健林或者馬雲老去,遠去,會有人為此唏噓嗎?很難。

引領中國未來富裕群體的靈魂人物,尚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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