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本文來源:界面新聞作者:黃昕宇原標題:尋找雜投

“雜投”,去年的一天,我又看到了這個名字。

那是朋友發布在社交網路上的一張照片,拍攝於夜間,兩個圓頭圓腦的白色漢字,在雍和宮大街一面降下的卷簾門上。簽在角落的,還有他的英文名字“ZATO”,筆觸同樣簡單稚氣。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想不起來在哪兒,可我確定不止一次見過這個名字。

照片下很熱鬧,大家紛紛回復曾在某處見過“雜投”的塗鴉,像辨認出暗號一樣驚喜。我忍不住好奇,“雜投”是誰?

在網上搜尋“雜投”,你會看到各種版本的說法。有人說,雜投是一個可以追溯到七十年代的塗鴉組織;有人說是北京大名鼎鼎的四人塗鴉團體;有人說雜投是外國人;還有人說雜投經營著一間工作室。都沒準數。

百度“塗鴉吧”出現了“尋找雜投”主題帖子,有追隨者單獨建立了“雜投吧”,吧主和成員們不定時地將路遇或專程刷街拍下的“雜投”蹤跡貼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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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美國人藍天拍攝了第一部關於中國塗鴉的紀錄片《北京塗鴉》。影片沒有字幕,有人在受訪時用漫畫書遮臉,大部分塗鴉者的臉部鏡頭做了模糊處理。影片最後拉出了參與名單,雜投並沒有出現。

雜投從沒在網上留下任何蹤跡。每隔一陣,街上出現新的塗鴉,說明他又來過了。在一長條紅磚牆上,鋪著一句體積寬大的白字:“我沒有過去,我沒有未來。”

北京街頭塗鴉記錄者LLYS,從2004年開始拍攝塗鴉,記錄了北京塗鴉十多年的發展。圈裡人都叫他“劉老師”。2007年,劉老師開了一個博客,專門記錄塗鴉。塗鴉者們翻到博客認領作品,便和他聯繫上了。

2015年3月,我在劉老師家見到了一堆雜投的作品。他很喜歡雜投,專門整理了一本雜投的冊子,收了200多張作品。

有的是完整的大幅作品,用行話說,叫piece。巨大的“雜投”二字以不同形態強行霸占卷簾門、房頂和灰牆。有一幅字被團團霧霾圍困,昭示污染,另一幅“雜投”長出手來,握刷子拎漆桶,像在調侃清除塗鴉的人。

一個簡筆畫的半身男人經常出現,橢圓臉,眼睛是兩道直愣愣的線,一副麻木,又受夠了的表情。雜投有時寫短句,比如“沒錢沒關係”,“很黃很暴力”。在四家連排商戶的卷簾門上,雜投一字一整門地刷上:“沒”、“有”、“意”、“義”。

另一種作品是幾秒鐘解決的快速簽名,俗稱“崩子”。雜投有時簽中文名,有時簽英文“ZATO”,仿佛無處不在。變電箱、窗沿、電線桿、蹦蹦車廂,都被標記。雜投出現在東四、安定門、鼓樓東大街、雍和宮,似乎整個東二環都是被簽下的地界。

開始注意到雜投後,劉老師一直期望能見見他。有一天,一個塗鴉者和雜投一塊買噴漆,簡訊告知劉老師,他立刻趕到現場。見到雜投有些意外。之前,他看雜投有些作品在難以攀爬的高處,猜測他是個厲害的壯漢,沒想到是文質彬彬的青年。

他跟雜投要了個簽名。回到家就在博客上分享了今天的見面,他貼出了一張雜投簽名的照片,拍照時,他細心地避開了雜投的臉。但很快他就收到雜投的信息,拜托他刪掉照片。他不希望出現自己的手。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雜投(ZATO)作品。劉老師攝於2014年。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雜投(ZATO)作品。劉老師攝於2014年。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雜投(ZATO)作品。劉老師攝於2013年。

北京街頭最早的塗鴉,是1995年出現的張大力的”大人頭”。

藝術家張大力那時從義大利回國,在北京過得窮困潦倒。在工地廢墟、犄角旮旯,他用簡單粗獷的線條噴了一個個張開嘴的大人頭。

但張大力的出現像一次孤立事件,劉老師和後來形成圈子的塗鴉者們並不承認這是北京塗鴉文化的開端。張大力一直以藝術家身份自居,後來出了名,成立工作室,很快告別塗鴉,專注於裝置藝術。

劉老師說,現在塗鴉圈子裡最早開始玩的,應該是李球球,他的tag(簽名)是“0528”。李球球從2000年初開始玩塗鴉,組建了北京第一個塗鴉團隊——北京噴子。在圈裡,他是個大哥式的人物。

2016年夏天,我在北京798見到李球球,他反戴一頂棒球帽,一下巴灰白的鬍渣。李球球最早玩的是滑板,他和幾個夥伴常在五道口一帶活動,那時剛開始接觸Hip-hop文化,滑板、說唱、塗鴉一塊兒玩。

2001年,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創辦了一個滑板公司,起名“社會”,生產、設計滑板,也做T恤、帽子之類的周邊,推廣街頭文化。

他們都不是正兒八經的生意人,但因為喜歡這文化,就盡力堅持著。公司不賺錢,李球球常常需要靠接商業塗鴉補貼生活。他是一對雙胞胎男孩的爸爸。前幾年,忙著照看孩子,他幾乎不怎麼噴東西了。

我向他問起雜投,他笑起來,“他那字寫得太難看了”。不過他很喜歡雜投寫的短句,覺得有意味。“我們現在小孩玩的塗鴉,還是玩的美國以前街頭那套,就寫字,簽tag,還都是英文,人家也看不懂。以後肯定還要發展,雜投寫句子那種類型,沒準是個方向。”

李球球沒有見過雜投。不過他說,北京有一個年輕團隊,名叫KTS,曾跟雜投一塊兒噴過。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李球球(0528)作品,劉老師攝於2007年。

 

KTS號稱“北京街頭第一幫”。2011年接受《北京塗鴉》採訪時,他們展示了一幅簽了隊名的北京市交通旅遊圖,攤開後,紅色小叉撒開在環環擴散的北京城區,西北海淀和東南二環居多。

“到過的地方都給噴了,噴了的地方都標註出來,等all city之後再all country。”麥斯說。他那時20歲,是KTS的成員之一。

麥斯高二時,在左手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上文了“M”、“E”、“S”三個字母。出乎意料,這件事並沒有引發爆風驟雨。班主任看到後,也沒有找他麻煩,這已經超出了她對高二學生的想像,她一直以為是畫上去的。至於麥斯的父母,大概覺得這孩子已經無可救藥,懶得再提了。

“MES”是麥斯的tag。那時他已經玩了一年塗鴉,經常夜不歸宿。

麥斯第一次看到塗鴉大約在2006年,他念初三,坐地鐵上學。列車即將駛入四惠站時,一路綿延的灰色軌道外牆上突然蹦出一塊塗鴉,那是剛走上街頭的“觀音”留下的崩子。“觀音”是緊接著“北京噴子”出現的塗鴉團隊中出挑的一支,作品帶有顯著的中國元素,後來團隊轉為工作室,再後來工作室也散了。

麥斯喜歡畫畫,看到那塊塗鴉後,他手癢,開始用馬克筆畫課桌、畫校服,也上網搜尋什麼是塗鴉,應該怎麼幹。

也差不多在那時,他聽到了美國說唱歌手阿姆,他開始往更根源的美國地下說唱挖掘。老派匪幫說唱很重敘事,講述美國底層黑人的街頭生活,主題往往是犯罪、幫派,幾乎每首歌都是一個故事。

在學校,麥斯是個混不吝的角色。他會在老師走路時往她高跟鞋鞋跟下墊東西,在老師背過身寫板書時,在講台上點燃塗改液,燒出一股刺鼻氣味。他幹過很多混蛋事兒,被教訓時,他就笑著直視老師。

那幾年,家裡出了很多事,父母無暇管照他。上了高中,麥斯已經是個大哥了。他覺得上學非常無聊,缺乏刺激。

而Hip-hop音樂裡鮮活的故事和真切直接的感受,讓他著迷。他在學校帶起了一股風潮,玩街舞、街球,T恤和帽衫大得可以當被子,褲子一定要長到踩在地上。到了周末,他就拉上一幫同學到街上瞎晃,找廢墟或人跡罕至的地方塗鴉。漸漸畫得多起來,晚上也出去。生活費全部用來購買噴漆。

對於高中生來說,夜不歸宿是件大事,如果不幸被警察逮住,喊家長來領人,那問題就更嚴重了。漸漸的,跟麥斯瞎混的同學因為家裡或學業壓力,新鮮勁兒漸漸退去,都不再塗鴉了。只有麥斯自己,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一開始,他力求畫得漂亮,找個沒什麼人的地兒,精心地畫上大半天,覺得自己在美化城市。他會拍下作品,發到百度塗鴉吧。那時,做塗鴉的人都在貼吧交流討論。

畫了一陣,他的想法變了:學著國外流行的風格畫字母,始終只是模仿而非真實的表達;如果只追求畫面精美和高超技巧,那是壁畫,不是塗鴉。

他有意識地避開慣常的風格摸索自己的想法,在更危險、難度系數更高的地方噴,也不再往網上發作品了。他覺得,真正的塗鴉只屬於街頭。


第一次噴廣告牌是在冬天。他在深夜爬上高高的鐵網,在寒風裡抖了整整半個小時,才掏出噴漆開始畫。第二天,看到往來路人一仰頭便望見他醒目的tag,想想黑夜裡晃晃蕩蕩的鐵網,他的成就感一下就躥上來。

在貼吧,麥斯認識了另一個塗鴉者波波,BOERS。波波大他兩三歲,是學計算機技術的大學生,經常畫卡通老鼠。兩人約著一起噴了幾次後便熟了。有一回,趕上一個以團隊為單位參加的塗鴉比賽,他們便搭了夥,起名KTS——Kill the street,意思是,殺死街道。

麥斯上到高三,已經畫瘋了,他幾乎不太去學校,後來乾脆退學。

他整宿整宿地混在街上,噴到早晨才迎著太陽回家睡覺。他每天呆在家裡,抽很多煙,幾乎不接觸外人。日子過得一團混沌。

母親從沒有明令禁止兒子做什麼,只是不斷地問,“一直做塗鴉,你以後能幹什麼?”

這個問題帶來很大的壓力,令他非常焦躁。有時他忍不住吵起來,吵急了,面對母親又毫無辦法,他就自己撞牆。撞得狠時整個人撅了過去。

有時,KTS團隊也試著接商業活,希望能憑手藝掙點錢。但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會主動拉生意。

朋友介紹了一些給駕校畫牆之類的零活,也做得不大愉快。他們好像都缺乏必須的溝通能力,無法跟人談好條件和價錢。有時,他們也因為內部的溝通問題,把事兒整黃了。這條商業之路還沒走起來,就被證明根本行不通。

對麥斯來說,最大的壓力來自父親。從很早開始,父親就表現出對他的不屑,認定兒子一無是處。抱著一種“做給他看”的心理,麥斯極其迫切地試了些出路。

他先是用幾次商業活賺的錢繳學費,學做文身。文身除了繪畫和設計,需要一定時間的練習,才能熟練掌握紋槍技術。可他太急於求成,總想著幾次就能得心應手,越著急越沒感覺,還沒開始賺錢便放棄了。

隨後,他報了一家馬來西亞美術培訓機構,去了卻發現,那裡根本不教設計思維,只教如何使用修圖軟體,訓練出的是一撥流水線上的技術工人。他又申請了英國一家設計院校,遞交了作品集後,很快被錄取。

在英國,老師和課程都很好,可沒學滿一年,他就再次退學——課程總是要求嚴格遵照現有工業標準去設計產品,但在他看來,大學設計課就應該給學生足夠的空間進行探索,何必現在就花那麼多時間和學費,去做以後工作中要做的事呢?

回國後,他報名參加了一個全國性的字體設計比賽,開始一點點完成項目。父親平時在家工作,完全不能理解他每天賴在家裡做什麼,無休止地干擾他,說他是廢物,沒有希望,做的事情毫無意義。家裡的每一天都充斥著矛盾。

麥斯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他應聘上一家設計公司,開始上班。


2016年8月,我跟麥斯在一家麥當勞見面。他穿著合身的T恤,鬍子刮得很乾淨,看上去清爽又精幹。他已經工作半年多,辦公室死氣沉沉,同事們一個個都在混時間應付事兒,工作環境實在無聊。但他不會再半途而廢了。

“之前我太極端,任何東西只要有一點我不喜歡或者不符合我價值觀的地方,我會馬上反彈。現在不會這樣了,我會時不時提醒自己克制一下。”

“我覺得我已經被這個社會掰回來了。”他頓了一下,又說,“完全掰回來也沒有。”好像在進行著調試。麥斯說話很平和,常常帶著一種輕嘲的笑意。

他有一雙細長的眼睛,微笑時他稍稍抬起下巴,便露出點挑釁的神色。他的頭髮已經留到正常的平頭長度,兩側的髮際線有些後退。從英國回來,與父親一塊生活後,他開始掉頭髮。父親那些話讓他長期睡不著覺。

“塗鴉帶給我很長時間的困惑。”他說。

麥斯現在噴得很少,大部分時候自己在紙上畫小稿。我問起雜投,他說,雜投寫中文,這點很好。

麥斯也向身邊朋友提出過寫中文的建議,後來,他自己也把tag換成了中文“瘋奇”,因為“瘋”太難寫,又改為“蟲奇”。

他對這個圈子已經不那麼熟悉了,建議我去找小明。他說:“小明現在算是北京地下塗鴉圈的一個標桿。”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麥斯(MES)作品。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麥斯(MES)作品。

 

小明比麥斯小一歲。2009年,他們倆第一次見面時,麥斯鬍子拉碴,留著監獄犯一樣的圓寸,伸手就見j紋身。小明沒見過這樣的,覺得“太狠了”。

小明自己也不是安分的學生。高一某天,有人在教室裡放了一首陰三兒的《老師你好》。這首曾風靡北京中學、幾年後被文化部列入黑名單的中文說唱,把虛偽缺德、侍權凌弱的老師罵了個狗血淋頭。小明一聽就震驚了。那個年紀不安分的孩子腦後有反骨,沒幾個喜歡上學,當終於有個聲音明白說出來“學校太傻瓜了”,他想,“嗯,果然是”。他開始聽說唱,常常穿著校服就跑Live House看演出,特別帶勁。

2008年,北京突然出現了許多宣傳奧運的手繪牆。政府組織的宣傳塗鴉,和塗鴉者們的野生作品一齊鋪滿牆面,把塗鴉這一創作形式帶入公眾視野。

小明也在這時注意到塗鴉,搜到了貼吧,一邊了解一邊練。在街上能看到的團隊裡,KTS是最常見的。“只要能狂在街上噴,肯定是特較勁的。”他提出希望加入。

小明給自己起名為“WRECK”。圈內沒什麼人用“W”開頭,他想挑戰一下,翻了好幾回字典後選定這個詞。“Wreck”帶有損毀、報廢的意思,跟塗鴉的感覺差不多,像是一個在正常環境中不太合適的存在。

他開始不回家了。麥斯帶著他炸街,瘋的時候夜夜連著出去。

炸街必須輕裝上陣,要走很長的路,還得保持一定的緊張感,隨時準備拔腿就跑。他們只揣著噴漆、水和煙就上街走,沿路崩tag,隨機,快速,遇到合適的地方就停下來認真噴一幅,實在太冷就鑽進路邊的網吧、台球廳。

黑夜裡總讓人感覺該發生點兒什麼。有一回他們在立交橋下被警車圍追,跑斷了氣才逃出包圍;還有一回麥斯翻圍牆時大褲子被尖刺扯破,在河堤被猛追時他拖著半拉褲腿一絆就掉進了河裡;另一次,他們去噴火車,四下寂靜一片漆黑,不知從哪冒出一個長髮女人,一路跟著。

大多時候,什麼也沒發生,他們只是晃晃蕩蕩地一路走一路噴。有一回從雍和宮走到了天通苑,不知不覺走了十五公里。這樣晃悠到凌晨三四點,漆也用光了,他們就找一家24小時麥當勞墊墊肚子。

小明那時還是新手,他總被麥斯拉到離家很遠的東邊,因為沒錢打車回家,吃完就趴桌上睡。醒來時,麥斯也不知去向。走出麥當勞,早晨的陽光已經很刺眼,他還要趕回學校上課。

過去,和所有普通學生一樣,小明的生活只在海淀區打轉。炸街炸得多了,他開始辨識東南西北,他的世界迅速擴大,像計程車司機那樣,腦子裡存了一幅北京地圖。

第一次被人追時他特別興奮,狂奔時掉了漆罐,還掉頭跑回去撿。他被警察逮過好多次,通常說服教育一番就放人了,有時還需要被審一通,再寫個檢查。可有一次,警察就是不放,讓他叫家長來領人。他編故事說,“父母都離婚了,就別整事兒了”。

掰扯了一陣,他說,讓我哥來吧,接著一通電話把波波喊來。波波一到派出所就開始演戲,“知不知道為了你這破事,我店都關了跑來接你”,然後劈頭蓋臉地罵。兩個人都憋著笑,走出派出所大門就掏出漆開始噴。從此,波波成了AKA(as known as)大表哥,小明則是AKA小表弟。

2010年前後的北京,街頭能看到的塗鴉和團隊很多。時不時有外地塗鴉者來京,大家就找個周末,一幫人約著到一個寬鬆的好地方,熱熱鬧鬧地喝酒燒烤,玩塗鴉。

北京街頭的塗鴉也越來越多,京密路、三里屯、十號線從知春路到五道口,都有密集連片的塗鴉牆面,五彩斑斕,張揚著占滿視野。鼓樓一帶的卷簾門降下來,一扇扇都被畫滿,偶爾撿著個漏,得趕緊畫了,至少得先簽名占上。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小明(WRECK)作品。劉老師攝於2013年。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從中央電視塔俯瞰拍攝,KTS在一座未使用的橋上創作的作品。劉老師攝於2013年。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同上,KTS橋上作品。劉老師攝於2013年。

創辦於2010年的鄰裡相聚(MEETING NEIGHBORHOOD)街頭文化藝術節,如今已經是中國標誌性的塗鴉盛事。

2016年5月的活動裡,一個名叫YDS的塗鴉新團隊,幾乎是“胡鬧”地組建了。幾個年輕人奔著活動現場的免費噴漆而來,他們畫得快,完事後繞著場地一圈圈走,順了一大兜用剩的噴漆,高高興興地離開現場,找了塊地方畫起來,商量著組個團隊,七嘴八舌逗著樂兒,就把團隊名定下了——YDS——“一頓順”。

迷迪和捷安特,都是YDS的成員,他們一共六個人。捷安特18歲,是塗鴉圈裡年紀最小的。迷迪是個精力旺盛的大男孩,小時候喜歡上課接老師話碴,長大了搞freestyle說唱,一張嘴停不下來。

捷安特的tag是GIANT,畫了三年塗鴉。上初中時,母親把他送到美國,和美國後爸一起生活。讀到初三,他因為咳嗽總不好,又沒人照顧,便回國調養。在中國的三年過得格外清閒,他先是玩滑板,後來玩起了塗鴉。


迷迪的tag是GEAR,用作形容詞,有“棒!好極了”的意思。他是小明的大學直系學弟,跳街舞,玩說唱,後來就跟對門寢室的小明玩起塗鴉。玩塗鴉讓迷迪找回小時候的那種興奮,“多刺激啊,大晚上到街上去,還有危險,像動畫裡那種夜晚的英雄”,而亂塗亂畫就是人的天性。

迷迪喜歡孩子氣的東西,比如老玩具或是小時候看的動畫片。畢業後他成了小學美術老師,經常驚訝於學生們無拘無束的畫。迷迪學的是藝術設計,不是師范專業,沒有教師資格證,畢業兩年了一直是外聘的臨時老師,薪水很低。考慮入編這事兒,他覺得挺沒勁的,但逃不過,總有個聲音提醒你,“哥們,你還沒保險”。

迷迪用老北京話“閒練”來形容塗鴉,大概是吃飽了撐著無聊那麼個勁兒。你沒什麼可圖的,就是自己樂意。迷迪覺得,雜投就是個特別閒練的人,他畫得實在是太多了。

有一回,他遇到一個老太太太在刷雜投的piece,憤怒地說:“雜投?殺頭!殺誰的頭?一條街都是他的東西,指桑罵槐要殺誰的頭?”

剛玩塗鴉時,捷安特在街上看到最多的tag,就是KTS的WRECK,此外,BOERS、GEAR、SBAM也常見,當然還有 ZATO。那時他誰也不認識,他想,我狂畫,他們就都認識我了。於是每天出門簽tag,他隨意搭公交,隨時下車炸街。後來他果然認識了所有人,除了ZATO。

捷安特說,他從沒有跟ZATO一塊畫過,那是他對塗鴉圈唯一的新鮮感了。


在北京,文青都對鼓樓周邊的東北二環非常熟悉。那裡密集分布著許多Live House、酒吧、琴行、紋身店。我也常在那兒轉悠。自從開始留意塗鴉,熟門熟路的馬路街道變得不一樣了,在變電箱壁上,在轉角牆面,在噴著招租廣告的卷簾門角,在蹦蹦車後門上,都藏著筆畫潦草糾纏的TAG,偶爾能碰上一幅單線條泡泡字。它們可能早就在那兒,卻長期被視而不見。

“ZATO”在胡同裡出現得很頻繁。在大街上,最常見的是WRECK和GIANT。有時走在路上,我連續看到他們的簽名,就覺得他們也曾在某個時候走過相同的路。

小明現在是個紋身師。他24歲,有些弓背,蓄著鬍子和及肩長的頭髮,一頂漁夫帽戴在頭上,在臉上扣下一團陰影。他脖子上掛著一條訂制的鏈子,墜著一枚鋼噴頭,後來,鏈子上多了一支紋身槍。

因為玩塗鴉,小明高考時選擇了藝考。大學期間他一直在逃課逃考試,於是留級,休學,最後乾脆退學。那段時間,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願想,頭疼就出去噴東西,像逃課一樣逃開。但日子混不過,“家裡也不是特有錢,你天天玩這麼不入流的東西,讓家裡養著你,那太混蛋了”。

之前,小明離開北京找外地塗鴉者玩,發現很多做塗鴉的,都幹紋身,那一行好像很適合玩塗鴉的。有一陣子,他常到東四的一家紋身店找朋友玩兒。他會畫畫,在店裡混久了,紋身師傅有時紮一些小活,就說“你試試”。他就這樣上手了。

小明上班的紋身店,藏在鼓樓東大街的一個小院裡,院裡小樓的牆面早已被塗鴉占滿。他一周工作六天,每天中午到店裡,埋頭畫稿、做活,常常要到夜裡十點多才能下班。

幹這個行當就靠作品的積累和發布。小明的紋身風格,是在Oldschool基礎上加自己的想法,有塗鴉元素。每周完成的活裡,真正符合自己風格的少之又少。在他那兒,作品是作品,工作是工作,大部分活,他都不肯貼出來。

他說:“我覺得挺不適應的一件事是,你必須要靠手段來宣傳,你沒說出來你幹了這件事,就等於你沒幹過。而且你必須得吹牛逼地說,我幹得特別好。”

現在,如果你上街尋找塗鴉者,可能最先注意到的是WRECK。而如果你在微博找,要找到他並不容易,他發的塗鴉作品實在太少。但玩法已經變了,塗鴉者做了piece往網上一貼,底下立刻跟上一串“牛逼”和讚。誰還費那個功夫溜大街呢?

小明說話特別慢,我問起他早幾年做塗鴉那些事,他總是想很久,停頓半天後,笑出一句:“也就那樣吧”。

傍晚,捷安特來找小明。等小明下班時,他爬上小院停車棚頂,用一副“YDS”把對面小樓二層牆面給占上了。他對這個小院很熟悉,院裡有一家酒吧,他常去蹦迪,在國內過得實在太清閒。但好日子不長了,接下來,他得準備SAT考試,回美國念大學。

那天,小明下班已經八點左右,我們一起在鼓樓附近轉悠。走著走著,他瞥到一輛蹦蹦車身上的馬克筆塗鴉,“哎喲”一聲認出來,“廣東的小朋友”。現在還留在這兒的塗鴉,都屬於幸存者。這兩年,街上的塗鴉幾乎都留不了幾天,北京的治安力度加大了,街上甚至出現了自行車巡邏警。

“你都不知道,街上好看的塗鴉多,是什麼感覺。”他一手掂著捷安特帶來的高度酒,一手夾著煙,眼神沿路掃過。我們走過一家又一家已經休息的商鋪,卷簾門上是一個個厚重的大灰框。“要是你天天蓋,但我們有一堆人天天出來噴,那也挺爽的,”他笑了一下,“但如今哪兒還有人啊。”

波波現在當了父親,要工作看孩子。麥斯一天到晚加班,還有許多原來在北京念書上班的朋友,一個個都回家工作了。北京留不住人。“大家都在考慮怎麼活吧。”


鼓樓邊上的小廣場有幾張象棋桌,走到那裡,小明說,“來一盤吧”。他和捷安特對坐下來,在昏黃的路燈下對弈。隨身攜帶的功放音響放著冷門說唱,他們跟著節奏輕微點頭,專注地盯著棋盤。然後小明開始呵欠連連——他已經悶聲不響灌了半瓶,酒勁上來了。在路邊飯桌上,他抵著桌子睡了好久,然後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胡亂往嘴裡塞了幾個餃子,摸了摸口袋,說,“沒煙了。”

我們再次走到街上。他和捷安特一人揣了一支噴漆在外套口袋裡,不時在某扇卷簾門前停下,快速地畫個崩,又繼續往前走,有時爬上防盜窗,簽一個很高的隊名。KTS已經有了新的釋義——Keep the smile,保持微笑。夜裡空氣寒涼,街上還有零星的路人,他們進行得冷靜、熟練、波瀾不驚。

我們一路走到鼓樓大街地鐵站,沿樓梯下到北護城河邊。地鐵早已關閉,四下非常安靜,地鐵站沿河是一面巨大的白牆,白牆上只有幾棵樹影,風吹過輕輕晃動。

“這面牆以前是滿的,你不知道吧?”小明說。

他們倆掏出噴漆開始畫,氣霧聲音響起,漆的特殊味道就彌散開來。他好像徹底清醒了,畫得飛快,黃色的字,紅色勾邊,不一會兒就完成了。畫完,他在一旁簽上KTS每一個隊友的tag:EKSAS、MES、BOERS、WRECK。

三天後,小明發來一張照片:白牆上只剩一大塊灰漆。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小明(WRECK)和捷安特(GIANT)在街頭噴崩子。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小明(WRECK)作品,署上了KTS團隊成員的tag。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小明(WRECK)在街頭噴崩子。

 

我問小明是否能幫我聯繫雜投,他推給我幾個微信名片。很快,我聯繫上其中的菲利普·柯斐勵。菲利普來自義大利,是一名藝術家和設計師。

2016年初,他策劃了一場名為“拆”的北京街頭塗鴉展,請到塗鴉者MASK和雜投加入了展覽。菲利普長期關注塗鴉文化,在中國這幾年,他一直觀察著北京塗鴉場景,與塗鴉者們保持交往。我想,我得先找他聊聊。

菲利普2013年來到中國時,最早在街上留意到的,是KTS的WRECK和EKSAS(靈丹)。他們的塗鴉風格太新鮮了,而且是出現在真正的街上,車輛川流的大馬路邊。在北京看到這樣的塗鴉,讓他感到意外,他猜想,那可能是歐洲塗鴉者在北京旅遊時留下的。

要進入一個地方的塗鴉圈,通常從售賣噴漆的地方入手。菲利普找到了位於798藝術區的400ml塗鴉主題商店,結識了ABS。ABS是北京另一個塗鴉團隊,他們銷售塗鴉產品,與品牌合作,商業塗鴉做得風生水起。ABS的團員資歷深,有充足的優質噴漆和精湛的技術,做的piece華麗炫目。

通過ABS,菲利普很快就認識了所有的北京塗鴉者——總共也沒有幾個。

北京是個巨大的城市,但塗鴉場景小得讓他震驚。三年過去,真正出現的新人也只有GIANT一個。他總在想為什麼,但沒有答案。而這麼小的群體裡,真有那麼幾個天賦出眾的塗鴉者,這同樣也讓他吃驚。

菲利普說:“事實上,ABS和KTS,也是世界其他地方塗鴉發展兩個走向的映射:一部分塗鴉者追求高超的技巧、震撼的視覺效果,而另一部分就是炸街,滿城市寫名。”菲利普能感覺到,相比於KTS,ABS這樣的團隊更加“中國”。“他們很適應、融合於這個社會環境,他們不像WRECK,好像有很多問題”。

而雜投,菲利普認為他不同於中國的其他塗鴉者。雜投對塗鴉有很成熟和獨到的理解,是個有力量的塗鴉者。“塗鴉是需要學習的,你很容易知道塗鴉這種形式,但真正理解什麼是塗鴉,並不容易。”他說。

菲利普幫我向雜投轉達了約訪信息,過了兩天,雜投聯繫上我。我們在一家咖啡館見面。雜投是那種,見面第二天就記不清他樣子的普通人。

他坐在我對面,很平靜地說:“當我第一次知道塗鴉這個東西,就像腦袋被病毒入侵,仿佛有個外星人進入我的腦子,然後我的腦子就開始讓我這麼做了。腦中永遠有個信息驅使我,要把我的名字寫得無處不在。”

他有兩套完全分離的生活。作為一個塗鴉者,他會帶上噴漆、馬克筆、手套和口罩,不定期出門噴東西,目標是把“雜投”寫得無處不在。口罩只是普通的3M口罩,防止吸入過多噴漆而導致擤出來的鼻涕都是彩色的。而作為另一個人,他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雜投幾乎不用社交網路,活成兩個人很容易做到。現實生活中,有幾個朋友發現了他是雜投,但並沒有深究——在中國,大部分人對塗鴉既不懂,也不關心。有一回他在街上噴piece,身後聚集了十幾個圍觀群眾,沒有人阻止他。

我問他,在中國,為什麼只有他特別小心地隱藏身份。

他說,在中國塗鴉確實太容易了,沒有明確的法律禁止塗鴉,但那只是因為這個群體實在太小,根本不足以引起管理者重視。但沒有人知道未來是否還是如此,暴露身份並不明智。

更重要的是,對於塗鴉者來說,一切只關乎你噴的東西,關於你和一個地方共同創造出的東西,一切到名字為止。


對他來說,最大的挑戰,是怎樣讓更多人看到。這就是為什麼他寫中文,事實上,他去哪兒都會使用當地文字做塗鴉。至於噴得好看還是難看,對他來說一點兒也不重要。“如果人們看到我的畫說:‘酷!美極了!’但不知道我在表達什麼,那我就失敗了。我比較希望人家說:‘這他媽誰啊?哪兒都有’。”

雜投喜歡的是粗糙、快速、直接,好理解。剛接觸塗鴉時,他也被複雜、炫目的技術吸引,但後來,做塗鴉越久,他理解得越多,想法發生了改變。

“塗鴉的重點就在於毫無價值,反物質,反商業,也不是藝術。它不能買,不能賣,不能拿走,他就在那個環境裡。比如,因為塗鴉我會探索不同的地方,人們通常不做這件事,人們只是上班、下班,上班、下班,最多吃飯,購物。但因為塗鴉,你會不為任何明確目的地走到好多地方。這很沒有意義,但這很美。”

當天晚上,我在北護城河邊溜達。想起和雜投剛見面時,他說,對他來說,塗鴉沒有做與不做,只有做得多和做得少。時間精力足夠,就多做點,緊張,就少做點。但很久不塗鴉,他會非常沮喪,而最近,他畫得很少。

我走到雍和宮橋下的河岸邊,那裡藏著他的一副塗鴉,還是那個簡筆畫男人,一只手扯著領帶,眼睛皺成兩個叉。雜投在邊上寫道:“下班了。”

中國也有街頭塗鴉,相關群體保持神秘,出沒快閃從不露臉。

▲雜投(ZATO)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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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除署名外,其他圖片都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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