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電影院「變黃了」;一位東北小人物的回憶。

本文來源:微信公眾號:人間(id:thelivings)作者:小杜本文已授權給「微信上的中國」刊登

每次路過縣裡的人民影院,我都會偷偷打量每一張出入影院的女人臉。大喇叭後面的女人到底長什麼樣呢?——太漂亮的,不像是會發出枯木般聲音的樣子;太年輕的,又和影院那灰色的水泥牆完全不搭調。

1

小時候在我們縣,電影只有兩種:一種免費,學校包場,《開國大典》、《媽媽再愛我一次》都屬此類;另一種要花錢,以港台片為主,比如《黃飛鴻》、《霸王花》。

電影雖分兩類,但看的地方就只有一處——那是一棟灰色的四方建築,一個有棱有角、毫無變通的四方;一片幹巴巴的、滿牆糊著的灰色地方。遠遠望去,好似一個杵在地上的大水泥塊子,門臉兒漆著四個朱紅大字:人民影院。

影院牆上掛了個大喇叭。夏日黃昏,一個女人的聲音就從喇叭冒出來:「各位觀眾,今晚七點我院上映港台動作片《凌凌漆大戰金槍客》,票價兩元,學生半價,歡迎觀看。」

整個童年階段,我都對人民影院大喇叭裡的那個女人的聲音耿耿於懷,那聲音就像一個退休書記讀發言稿——「凌凌漆大戰金槍客」,多麼有誘惑力的名字,經那女人一讀,立刻就丟下頓挫,了無生氣。

當然,聽了這名字我心裡還是直發癢,想馬上跑到人民影院。可父母不答應——那時候,他們煩透了和「港台」二字沾邊兒的任何東西,不論是電影、電視劇還是卡帶。

「鄧麗君不也是港台的?」

「鄧麗君除外。」

我爭不過母親,只能繼續咂摸著大喇叭裡的那聲音。

嘖嘖,這聲音,還趕不上我們縣電視台那女的呢。電視台那女的,據說是哪位主管的兒媳,雖長了一張囫圇大餅臉,但人家至少有個抑揚頓挫啊。

可每次大喇叭裡那枯木一般的聲音傳出時,我還是會豎著耳朵仔細聽,甚至每次路過影院,還會在門口徘徊一會兒,偷偷打量每一張出入影院的女人的臉。

我想把那聲音同一張真真切切的臉聯繫起來——左邊那張臉怎麼樣?太漂亮,漂亮到不像是會發出枯木般聲音的樣子。右邊那張呢?更不像,太年輕了,年輕到和影院那灰色的水泥牆完全不搭調。

到底長什麼樣啊?

 

2

那時,家裡有一位遠親在人民影院管事兒。

父親那輩叫他「九叔」,我這輩的該叫他「九爺」。他老人家倒太不在乎,手一擺,嘴一咧,露出兩排老煙牙:「什麼爺不爺的!」

九叔過去曾在縣裡的「職業技術工人學校」當校長。小時我總以為「技工校」是「濟公校」,何況九叔一直也是一副濟公的樣子:獨自笑呵呵地來,又獨自笑呵呵地去,常去街裡街坊的串個門兒蹭頓飯,老把自己喝醉不說,還死活不讓別人送,來來去去了無牽掛,何其逍遙灑脫。

九叔沒有九嬸。通常來說,一個老光棍去人家蹭吃蹭喝是不受歡迎的。可九叔不同。一來逢年過節他總給各家各戶的孩子甩錢,出手闊綽,端的是個活濟公;二來畢竟也是一乾部,據說還是個極清廉的官——他被撤除校長一職,只因動了一下公家六百塊的煤款——區區六百塊,剛剛夠當時撤官的線,一時淪為縣裡的笑柄。

被撤下來的九叔,著實消停一陣,手上沒了閒錢,也不去人家蹭酒蹭飯了,成天悶得發慌。也算是天意,當時縣人民影院的負責人因「亂搞不正當男女關係」被撤職,九叔一聽便立馬疏通關係,上書縣裡,說「自己無家無業,俯首甘為孺子牛,情願為我縣文化事業添磚加瓦。」

原本人民影院這活就容易惹出「男女關係」的亂子,加之又沒有油水,哪個有家有室的大老爺們願意幹?很快九叔就如願以償了。


自此,九叔再挨家挨戶蹭吃蹭喝時,甩給孩子們的,就不再是鈔票,而是一簾一簾的電影票了。

那電影票無非是一張張小卡片:白色底,印了「人民影院」四個綠字,還蓋著紅戳。一簾八張票,得用剪子破開,才能一張一張慢慢享用。孩子們固然當成寶,可大人們卻不願意。總覺得這太耽誤自家孩子學習。

總之,九叔發現自己在大人當中不大受歡迎,孩子們卻依舊喜歡他。比如說我,有事兒沒事兒就追著問他電影院大喇叭後面那女人到底長什麼模樣。

九叔把一簾票塞進我的軍挎,頭不抬眼不睜回道:「長什麼樣?還能長什麼樣?反正人長得比聲音帶勁兒就是了!」

3

夏天落雨,那女人的聲音從雨霧裡穿越而來。春天起風,聲音就在風中飄蕩,風箏一般。有時風大,風箏似得聲音就脫了線。我一看家裡掛鐘,明明已經六點半,馬上開演了,卻聽不見女人的聲音。站院子裡也聽不見,只有春風招搖而過,院裡的櫻桃樹一圈一圈地往下瘦,地上的粉色一層一層地往起摞。

難道今天不演黃飛鴻了?畢竟踢了一個月無影腳,黃師父踢不累,我們也看累了;又或者,那女人今天生病了?可那枯木般的聲音,年年月月雷打不動,怎麼會生病呢……

又是一陣春風,女人的聲音挾著櫻花悠忽而至:「各位觀眾,今晚七點我院上映國產故事片,《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張藝謀導演,鞏俐主演,票價一元,歡迎觀看。」

「搖到外婆橋」?這是什麼玩意兒?還國產故事片,沒意思!難怪票價才一塊。人家港台喜劇片槍戰片可都是兩塊錢。

多年後的一個雨天,我坐在芝加哥大學圖書館,撫摸著這部國產電影DVD的封面:鞏俐的紅唇,李保田的墨鏡。《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如此富有詩韻的名字,誰能想到,這居然是一部黑幫片?

也是因著人民影院,九叔愈發不受親戚朋友們待見。當時縣裡單位開始自負盈虧,十月裡秋寒霜降一般,新華書店圖書館電影院一類毫無油水可撈的單位第一批就遭了殃。

還有便是,九叔居然也起了緋聞。沒錯,就是為縣裡人所津津樂道的「不正當男女關係」,女主角竟然就是大喇叭後面那女人。

那時我剛上高中,聽罷這事後非常激動,心想終於可以一睹那女人的真面目了。只可惜九叔再也不來我家蹭吃蹭喝了,因為他連一簾一簾的電影票都拿不出來了。

人民影院黃了,連同九叔的這段「不正當男女關係」。

4

說來也很有意思,在我們縣,「黃」這一個字可謂是包羅萬象。比如戀愛沒談成,就說「他倆談對象談黃了」;誰和誰「不正當男女關係」沒搞明白,就說「他倆搞破鞋搞黃了」;誰家豬沒養活,就說「他家豬黃了」。

於是,單位快倒閉了,就是「倆月開不出資,肯定他媽的要黃了」。總之,這「黃」字仿佛吞含了一切的負面,一切的不如意,一切的哀挽。

人民影院,就這麼黃了。

再也聽不見大喇叭裡那女人的聲音了。枯木也好,了無生氣也罷,反正那大喇叭突然沉默了。好似原本一個整天講話的活人,一下子被扼住了喉嚨。

雖然黃了,可人民影院的大水泥塊子依舊杵在那裡。我站在它面前,沒感覺它有多高大,卻只覺得自己矮小。大喇叭還掛在水泥牆上,抬頭望去,至少有一口洗衣盆那麼大。喇叭沖著比水泥牆還要發灰的天空,大張著嘴,好像是要咆哮。

很久之後,在我日復一日在那底下看了很久之後,那喇叭終究還是默不作聲,就這樣永遠沉默下去了。我才「確定」了——不是喇叭後的女人病了,也不是香港人不再拍黃飛鴻了,而是人民影院黃了。

說到底,人民影院黃不黃對我沒什麼影響,但對九叔影響可不小,他整個人都差點「黃」了。

他住那小屋小院就在我們高中邊兒上。在學校小賣店,我有時還能碰到他,他買煙總貪便宜,軟包哈德門,又嗆又糙,跟他那紅臉膛似的。他問我想吃點什麼好吃的。

那時候我高三了,隱約知道他的落魄,就支吾起來。他突然就不高興了,五塊錢買煙找回兩塊五,一把塞我兜裡:「去,對面鋪子吃包子,少碰這些敗牙口的小零嘴兒!」

有時,隔著教室的窗戶,我還見九叔在學校操場踱來踱去,捧本書,一會兒低頭,一會兒抬頭,大張了嘴,像是對天空吼些什麼。我知道班裡有同學裡把這老頭兒當成精神病,只是沒當我面說出來而已。

我隔窗看著他,終究也沒能走向操場,問問他看什麼書,又在吼些什麼。

5

都說「百足之蟲,死而未僵」,人民影院只是黃了而已,它哪裡會死呢?

高三那年,縣裡跟江對岸的俄羅斯開通口岸,來了一個「俄羅斯文化交流團」,敲鑼打鼓就駐進了人民影院——當然,縣裡人是不會叫什麼「俄羅斯人」的,只叫他們「老毛子」。

我一聽什麼什麼團就倒胃口,何況又是高三,就沒去湊熱鬧。結果真是後悔了。

據說老毛子們在人民影院裡跳了整整一春天的脫衣舞,十塊錢一張票,童叟無欺。之前是「外婆橋」,現在是「文化團」,我又被名字擺了一道,後悔死了。

後悔也沒用,很快我就離開縣城去了大學。老毛子們也不在人民影院裡跳脫衣舞了,灰色的人民影院再一次人去樓空。


至於九叔在我們高中操場上喊些什麼,我也整明白了:原來當「濟公校」校長之前,他曾進修過俄語,如今縣裡開通口岸,需要俄語翻譯,他便重抄舊業起來。

說白了,他念念不忘的,也還是「為我縣文化事業添磚加瓦」。可惜這回縣裡沒搭理他。不知是他本人太老了,還是他學那套蘇聯時代的俄語太老了,反正縣裡找了幾個年輕剛畢業的,戴著大眼鏡片子,滿嘴「歐欽哈拉少」地在老毛子面前鞍前馬後。

好在九叔沒有白費功夫。口岸開通後,縣裡不但起了海關大樓,街頭還冒出三三倆倆的老毛子來掃貨,買的全是些吃穿用度,尤其對縣裡產的六十度「燒刀子」很感興趣。九叔便當起翻譯兼導購。

導購嘛,當然是定向定點兒往裡「導」。縣裡那幾家九叔的「點兒」看他歲數大了不容易,回扣也給的很夠意思。

九叔又有了錢,可再不去別人家蹭吃蹭喝了。原因很簡單:大人們已經不怎麼理他了,而孩子們早都出去上大學離開了。陪九叔在縣裡作伴的,除了來去匆匆的老毛子,就只剩下「燒刀子」。

6

可縣對面的老毛子不但窮,而且人也忒少。不過三五載,縣裡那棟氣勢恢宏的海關大樓便淪為了笑話。

縣裡只好又招來一幫南方人——南方人也不叫南方人,叫「南方仁兒」——這幫「南方仁兒」不但有錢,也能折騰,挖礦的挖礦,炸山的炸山,洗浴的洗浴。人民影院也被囫圇吞棗一般包給了一個廣東仁兒。

很快,那灰色的水泥建築,那永遠對著天空沉默的大喇叭,全部化身成了「南國風娛樂城」。至於「人民影院」四個朱紅大字,被廣東仁兒用白漆塗掉了。據說用了整整三桶白漆,只因為四個字太大太紅。

至於娛樂城裡到底娛樂個什麼,無外乎是麻將和牌九而已。可惜後來廣東仁兒沒跟省裡整明白,娛樂城也黃了。人民影院又空了,憑空多了一道厚厚的白漆,活像狗皮膏藥,一直貼在腦門上。

有一年我大學寒假回來,同學聚會,大夥喝完酒一起路過人民影院。

喇叭沖天,灰牆高聳,但見一個老人穿著軍用棉大衣,縮在牆角,醉醺醺唱道:「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聽出來那老人是誰了。

趁著天黑,我和大夥匆匆而過,沒敢上去認,可很久之後都忘不了,總覺得那醉醺醺的歌兒就是唱給我聽的。

再後來我出了國,把父母接過來,三口人雖住一起,但能嘮幾句嗑的時間卻很有限,也就是在飯桌上。母親說她在縣裡每天都踢毽子。我問在哪兒踢。她說在人民影院門口踢。

不消說,這人民影院是一直黃著了。

人民影院,四四方方一個大水泥塊子,可以在天地雷雨間一直黃下去而屹立不倒,可是九叔呢?我忍不住問。

父親盛好粥,說,你九爺前年去的。

我夾起一塊母親煎的魚,細細嚼著。三口人圍坐在一起,這場景何其熟悉。

那些年,我就是這樣坐在飯桌前,放下筷子,接過九叔遞來的一簾電影票。那是傍晚六點半,雨後初霽,人民影院水泥牆鉛灰而凝重,喇叭後面一張陌生女人的臉,聲音躍過彩虹,踏著櫻花,準時準點,不離不棄。

閱讀原文

微信號:thelivings



同類文章:

中國焦慮症?每天看三次,不緊張!
》》進入中國新聞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