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貴嶼,全球最大的「電子垃圾村」,隱藏著巨大的利益和環保問題。

這是一個電子產品極速更迭的時代。

中國貴嶼,是全球最大的“電子垃圾村”,每年處理的電子垃圾達千萬噸級,其中手機佔據的比重逐年增高。

電子垃圾在這裡被拆解、分類,繼而提取出黃金、銅等貴金屬,形成了一條巨大而隱秘的利益鏈條,威脅著當地人的健康。

而經過多次整治後的貴嶼鎮,不少河流仍會泛出黑色,如同拆解工人的雙手,折射著這個時代的色調。

來源:網易圖片攝影:Agia 編輯:王絮穎

圖為2005年12月13日,貴嶼,被污染的河流呈現出墨綠色甚至發黑,表面漂浮著各種垃圾。

全球最大的“電子垃圾村”貴嶼,位於廣東汕頭市潮南區,粵東練江的西岸,一片低窪地的中央地帶,屬於嚴重的內澇區,農業生產基本沒有保障。它曾經是潮汕地區的水路樞紐之一,如今水路也已廢棄,在未發展電子垃圾產業之前,貴嶼的經濟一直走不出困局。

圖為2005年,電子垃圾作坊的工人從污水中撈出廢品。

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長期貧困的貴嶼涉足了廢舊電子產品的拆解生意,規模逐漸擴大,形成了從回收、拆解、加工和銷售電子垃圾的完整產業鏈。

至2005年,貴嶼全鎮從事電子垃圾處理行業的家庭作坊5500戶,從業人員達6萬多人,年產值近10億元,佔全鎮工業總產值的90%以上,上繳稅收1000萬元。電子垃圾成為了貴嶼支柱產業和當地居民最主要的經濟來源。

圖為2005年12月,貴嶼,當地孩子在成堆的電子垃圾中尋找“玩具”。

進入21世紀,手機成為更迭速度最快的電子產品之一。資料顯示,中國人更換手機的頻率為8-12個月。2014年中國淘汰了4億部手機。

廢舊手機零件,尤其是舊電池中含有的有害物質在處理過程中釋放出來,會​​污染土壤和地下水。儘管中國人的手機更換率很快,但僅10%的手機回收率顯然還跟不上手機更新速度。

圖為2005年12月13日,一名打工女子背著嬰兒在“​​黑河”邊洗衣服,另一位女孩為她撐傘擋​​雨。

隨著電子垃圾產業在貴嶼快速發展,當地河流遭遇了嚴重污染,民眾生活用水成了頭號難題。當地居民需要在“黑河”邊洗衣服,回家後再用井水過濾一遍。


圖為2005年,貴嶼鎮居民在流動的運水車前買水。

實際上,當地的地下水也不能飲用,剛打上來的井水是乾淨的,但很快就會變成褐紅色。當地除小部分人裝了從別處引來的自來水外,大部分人靠從流動水車買乾淨水來飲用。

同時,腎結石成為當地最常見的疾病之一。早在2003年,“綠色和平”組織聯合中山大學就對貴嶼的產業規模、生態環境和勞務關係等進行了一次大型調研。報告稱,由於重金屬超標,當時貴嶼絕大多數的地表水和淺層地下水都已不能飲用,加之自來水覆蓋範圍非常窄,當地民眾需要買水飲用。運水業也因此成為當地重要的行業之一。

圖為2005年12月,貴嶼,田地上有人在焚燒電子垃圾,黑煙滾滾。

曾經被電子垃圾包圍的貴嶼,大量的田地被廢棄,用來做廠房、倉庫或電子垃圾堆放處。在未整治之前,每天到了傍晚時分,貴嶼的田地上都會升起滾滾黑煙。據悉,黑煙是工人焚燒電子板等電子垃圾引起的,為的是將其中的金屬取下來。

圖為2005年,貴嶼,一名工人在田地邊焚燒無用的塑料垃圾,燃起熊熊烈火。

根據“綠色和平”組織的調查取樣,包括鉛、鎘、汞、六價鉻、聚氯乙烯塑料、溴化阻燃劑在內的六項有害物資已經滲入到當地的土壤和地下水中。

圖為2016年6月2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工業園緊挨著一片農田。

近幾年,在當地政府的要求下,村民們在遭受污染的田地裡再次種上了基礎農作物。實際上,地處“內澇區”的貴嶼並不適合農業生產,這也是貴嶼成為全球電子垃圾村的根本原因之一。

圖為2016年6月2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廠房的電子垃圾堆得滿滿。

目前,貴嶼每年要接收數百萬至近千萬噸的電子垃圾。其中手機、電腦等快速更迭的電子產品佔了大頭。


圖為2016年6月4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燒板工人在爐邊工作。

據2003年的一項統計,在當時已有80%的貴嶼家庭或大或小地經營與電子垃圾產業相關的生意。由於當地財政收入在1990 年以後幾乎都來源於拆解業,當地政府也在支持拆解業的發展。這也是電子垃圾產業在90 年代時能夠高速發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圖為2016年6月2日,貴嶼,工業園後的垃圾場堆放著電子垃圾和生活垃圾,緊挨著農田。

一直以來,當地政府對貴嶼的污染問題多次明令禁止:不能用直接加熱的辦法拆解線路板,不能用酸洗提煉貴金屬,不能焚燒電子垃圾。

然而,禁令並未能阻止污染持續發生。直到2012年,一項專門製定的《汕頭市貴嶼地區電子廢物污染綜合整治方案》頒布,電子垃圾產業對貴嶼鎮造成的環境污染等問題,開始受到官方的廣泛重視。

圖為2016年6月5日,在進入貴嶼的路上,掛滿各種橫幅。

2012年,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項目啟動,當地多個環保測評未達標的家庭作坊被取締。

圖為6月2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外,一名男孩撐著雨傘騎車經過私人作坊。

現今,由於貴嶼循環經濟工業園可容納的廠家數量有限和比園外租金昂貴等問題,園外依舊有少量的私人作坊存在,遊走在產業的“灰色地帶”。

圖為2016年6月4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一名下班的工人騎車走過廢棄的廠房。

貴嶼的周邊都是丘陵地區,烘烤電路板、焚燒垃圾等產生的有害氣體和懸浮物,難以通過空氣的自然流動而散去,因而導致整個貴嶼地區的空氣質量非常差。其中造成的一個嚴重危害是,那些抵抗力較弱的兒童成為呼吸道疾病最大受害人群之一。

圖為2016年6月2日,貴嶼一名兒童在堆積的電子垃圾旁邊玩耍。

2002年,在貴嶼電子垃圾產業正值高速發展之時,曾有報導稱“當地衛生院對貴嶼某個村莊學生身體檢查的結果顯示,80%以上的中小學生患有呼吸道疾病,另有5 個學生則被證實患了血癌。” 這一結論也被之後的其他調研報告證實。

而據2010年公佈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貴嶼6歲以下的鄉村兒童中有81.8%都患有鉛中毒病症,而其源頭很可能是電路板碎裂所產生的鉛灰,或是熔化鉛焊料以提取黃金、銅及其他貴金屬和半貴金屬所帶來的污染。

如今,攝影記者再去採訪拍攝,當地的每個人都變得很慎言,對涉及環保的問題迴避不談。


圖為2016年6月1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一隻白色的布娃娃已經被染黑,丟棄在垃圾堆上。

有份針對貴嶼地區空氣成分的調查結果顯示,當地空氣中多溴聯苯醚的濃度為21.5納克每立方米,分別是香港和廣州地區的140倍和70倍。此外,調查還檢測到氯代二噁英和溴代二噁英兩種有害氣體。

圖為2016年6月2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的集中拆解場,到處堆滿電子垃圾的麻袋。

從職業選擇到個人健康,電子垃圾產業影響著每一個身處貴嶼的當地人和外地人。目前,貴嶼鎮的總人口約20萬人,外來人口約20萬人,他們之間的職業選擇極少重疊。

有調查顯示,貴嶼本地人多數是工廠主、作坊主、小生意經營者,而外來人口的主要工作內容則是電子垃圾拆解、搬運、三輪車拉貨或載客,和極小部分的小生意經營。

圖為2016年6月2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工人用小型電熱器融化金屬錫,利用錫的高溫用鉗子把電路板上的電容、電子管等有用電子元件取下。

在電子垃圾的拆解過程中,對工人健康損害最大的是電路板處理。處理電路板,需要將集成電路板直接拿到爐火上面烘烤,待電路板受熱軟化後,再用鉗子將電路板上的各種晶片、電容等可回收利用的元件取下。電路板受熱軟化,這個過程中會釋放出刺鼻難聞的有害氣體,對人體造成直接傷害。

圖為2016年6月2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工人用小型電熱器融化金屬錫,撒上一層煤灰之後烘烤電子器件,再用鉗子拆解。

待電路板拆解完成後,會有專門的工人進行分類。之後工廠老闆會根據自己的需求,自行處理掉一部分金屬,剩下的部分會賣給二級作坊和工廠來做進一步的處理。

圖為6月5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工人的手掌沾滿油污,手套也被染黑。

廢舊的電路板上有鍍金、銅骨架等各種“值錢”的金屬。然而,提取黃金的工序目前主要在郊外的工廠進行,且這種生產極為隱蔽,外人很難接近。

圖為2016年6月5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當地一名工廠的老闆在一旁看管工人工作。

實際上,貴嶼本地的老闆和外地工人之間又是相互依賴的關係。由於擔心健康問題,極少貴嶼本地人願意從事拆解工作,外地人幾乎承擔了所有的身體傷害。而本地的老闆需要付給外來人一份並不算高的工資,成為他們的主要收入來源。

圖為2016年6月5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一群搬運工在廢棄機電產品裝卸場外等待雇主。

在貴嶼,電子垃圾產業的工作機制已經非常專業,每一家工廠一般只負責拆解回收或者加工某幾種特定的材料,如電路板、塑料、銅、鋁等,拆解完成後的其他材料,會賣給二級作坊或者工廠。在這種較為成熟的運作模式下,電子垃圾的轉運量非常大,為搬運工和三輪摩托貨運車主提供了市場。


圖為2016年6月4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園區的宣傳板被工廠拿來遮擋貨物。

電子垃圾產業的發展成熟,極大地提高了貴嶼本地人的經濟收入和消費水平,第三產業也得到了較好的發展。走在貴嶼的路上,隨處可見掛著本地車牌的進口私家車,主街道也呈現出一片繁華景象。

圖為2016年6月2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工人進園區上班,有人還在打著哈欠。

相比之下,貴嶼的外地人只是“打工者”的身份,做著當地人拒絕從事的、收入較少的苦力型職業。他們同在貴嶼,同樣面對著電子垃圾,卻和那些因此而發家致富的老闆,活在兩個世界。

圖為2016年6月5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一名工人站在窗上準備搬下堆的高高的電子垃圾,無任何防護措施。

貴嶼電子垃圾工廠的僱傭方式非常靈活,工人在一家工廠的停工暫歇時間也可自行組隊去別家工廠工作。只是,無論在哪家工廠,工人都無法得到保險、職業病防護等應有的福利待遇。工人面對“是否有定期體檢”的問題,面露困惑,他們有些甚至不了解這份工作潛在的危害。

2016年6月5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一名工人用貨車的水槽清洗手腳。

2016年6月4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一名22歲的工人光​​著上身,皮膚被曬得黝黑,肩膀上紋著一隻獅子。

圖為2016年6月4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由於工廠面積狹小,一名工人坐在工廠的角落工作。

部分工廠老闆表示,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內的廠房面積小,不通風,空氣中各種氣味混雜,使空氣變得濃重。

圖為2016年6月3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工人正在廠房工作,不遠處有一台電風扇。

然而,針對這樣惡劣的工作環境,工廠老闆提供的防護措施就只是在這些工人旁邊放一台電風扇,給工人降溫,同時將有害氣體吹散。而在多數情況下,由於工人密度大,換氣設施不完善,這台僅有的電扇也只能起到略微降溫的作用,並不能改善空氣質量。

圖為2016年6月3日,工人正在將運來的電子垃圾驗收、分類。

長久以來,貴嶼是全球電子垃圾的傾倒地,貨源主要靠“進口”。儘管中國法律明文規定禁止進口廢棄電子垃圾,但貴嶼的工廠老闆,仍能依靠各種渠道走私獲得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子垃圾。

據了解,貴嶼的電子垃圾主要來自日本、美國等發達國家,會途徑香港和台灣,然後再進入深圳、南海、廣州等地。

圖為2016年6月1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搬運工正在搬運分類好的電子器件。

在全球範圍內回收電子垃圾的同時,中國也已經成為了世界第一大電子垃圾生產國,2015年中國內部回收利用的廢棄電子產品達1億5274萬台。預計到2031年,電子產品報廢量將達到5.16億台,計1300萬噸。

圖為2016年6月2日,貴嶼,傍晚時分,由於園內晚上不能將貨物堆積在園區內的過道上,搬運工在園區下班時將貨物拉出園區。

廢品總需要消解。基礎產業先天不足的貴嶼,在電子垃圾產業似乎找到了“歸宿”。然而,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將大大小小的工廠、作坊匯集在一起,整個回收工序的技術水平未有明顯提高,環境污染和健康危害,仍是當地不可言說的痛。


圖為2016年6月4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廠房的牆上寫有尋求轉租的小廣告。

此外,目前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裡的工廠變動也較大,一批廠房關閉,多數因無法承擔園區高昂的租金。

圖為2016年6月5日,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工業園第四期的工程已經建成,大部分的廠房還沒有工廠入駐。

2014年的報導稱,貴嶼電子垃圾產業的產值每年已達千億元,數值達到了汕頭市GDP的一半。如今,實行“集中拆解、集中治污”的貴嶼“電子垃圾村”仍在擴建,一排排空檔的廠房正等待著更多廠家的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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