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一位駐外20年的記者:行走50國看中國崛起,我們怎麼辦到,下一步要去哪裡?

作者:丁剛

內容來源:觀察者網(ID:guanchacn)

作為駐外20多年的記者,人民日報高級記者、著名時政評論員、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丁剛,在中國人大重陽系列講座中進行了一場主題為《行走五十國看中國崛起》的演講。

丁剛暢談了自己遊歷50餘國的心得體會。他從西方文明的傳播及其對非西方國家的影響談起,比較了一些國家的發展實踐,分析了中國崛起以及製造業發展背後的文化原因。

以下為演講的主要內容。

了解一個國家實力與公民素質最短平快的方式

世界這麼大,我想去看看。

看什麼呢?第一,看世界有多大;第二,看中國走向世界的腳印,看我們站在哪裡;第三,看世界中的中國。

我們在哪裡,我們是怎麼走到這裡的,下一步我們邁向哪裡。

在開始講之前,我簡單講一講如何在最短的時間,也就是一兩個小時裡了解一個國家。

首先看廁所。

我2008年去蒙古,在烏蘭巴托國際機場下了飛機就去廁所,只有一個小便池。到了烏蘭巴托唯一的一家五星級酒店,是剛剛從四星升到五星的,馬桶滴水,坐在上面還搖搖晃晃的。

廁所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甚至體現了一個國家的實力。大家有興趣可以看一下《千歲丸——日本1862年中國觀察》這本書,日本閉關鎖國200多年之後, 第一艘到中國的船,回去以後他們就有一段描述當年中國的廁所的情況,還有中國人吸食鴉片。從那個時候開始,日本人覺得他們肯定能夠打敗中國了,因為有日本人在那本書中斷言,給我一萬騎兵就肯定能征服中國。

第二,請注意一下海關人員的牙齒。

牙齒的整齊與潔白程度是一個國家醫療水平、福利水平的標誌。一個國家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牙齒就可以很好地體現出來。聯合國十大健康指數之一就有牙齒,而且聯合國有一個「8020標準」,到80歲以後的人群中,有多少人還保留了20顆完好的牙齒,這是衡量一個國家醫療水平很重要的標準。

我看了一下聯合國的指數,大概大陸是在18%左右,日本比較高,在23%,歐洲和美國都比較高一些。在歐美留過學的人都知道,大部分歐美國家18歲以下小孩未成年人看牙基本都是免費的,18歲以上的人,很多國家還有補貼。在我工作過的瑞典,應該說社會福利是全世界最好的,他們對牙齒特別重視,基本上全民醫保中就把看牙的費用包含在內了。


第三,交通。

一出機場有沒有人擁上來拉你坐計程車,是不是亂要價,這也是一個標準。我在南美很多機場遇到有人擁上來拉你坐他的計程車。在巴西如果晚上打計程車,遇到紅綠燈時,這個車該停還是不停,幾乎都成了問題,因為紅綠燈停車就有可能遇到危險。很可能有個人拿著槍,也不知道真槍假槍對著你,當然一般不會發生生命危險,但搶劫很厲害。

我們中國媒體常駐那邊的一位記者有一次剛下飛機,坐了計程車,遇到紅綠燈停下來以後,後面騎摩托車的就上來,拿槍頂住他。其實我們都知道的,出這種事我們趕快就把錢包手機,身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那個劫匪特別怪,他還不要。他就指著我們這位同志手腕上的手表,就要這塊手表,最後把那塊手表搶走了。當然,這就不僅僅是交通問題了。

我上面講的這三個小的方面,一個是廁所,一個是牙齒,一個是交通,實際上背後的大背景就是一種規範,是一種秩序,是人口素質和管理的水平。這些東西怎麼來的?

判斷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的隱形標準

我一直在想,我走了這麼多國家,究竟是什麼東西在左右著我自己對這些現象,對這些事情做比較。這裡面有一個參考指數,或者是參照系,有一種標準在裡面。

我們生活在標準為王的時代,這個標準就是我們自己去衡量一個國家,衡量一個社會,究竟是屬於哪個發展階段,是發達還是發展中國家。

我非常幸運,在退休前兩年多的時間內能夠在南美工作。

我們知道500年前歐洲人開始發現世界之旅,是和南美有著非常密切關係的。在南美的頂端就是霍恩角,再往北一些就是麥哲倫海峽,我退休前去了一趟。

我們今天的標準和規範,包括我們所理解的秩序和制度等等很多東西都是五百年前從這個地方開始的。就是從麥哲倫、哥倫布為代表的這麼一批探險者的腳下開始的。


我坐的船行駛到大西洋和太平洋兩洋交匯處的時候,劇烈顛簸,當時我吐得非常厲害,船很大,但還是受不了。當時麥哲倫這些人怎麼能夠忍受那麼巨大的痛苦,在那麼艱難的環境下,繞世界一圈,把航路打開,我體會到這確實是太艱難了。

那時的探險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經濟上的,這個我們都知道,他要尋找絲綢、胡椒、丁香、肉桂等。實際上歐洲人那時沒有什麼好東西,他們帶了自己製造的一些鐵器,去和阿拉伯人換,因為當時做中國貿易的大部分是阿拉伯人。可阿拉伯人看不上他們這些東西,後來他們就到南美去找礦山,找黃金、白銀,然後掠奪回來,拿這些東西到亞洲這邊來換。

麥哲倫在年輕的時候參加過遠征隊,到過現在所謂的南洋那一帶,那裡有一個香料群島,回去以後就要求去探險。

麥哲倫當年尋找通往太平洋的航道的另一個重要目的,是和阿拉伯人爭奪世界,要把世界的航行權掌握在他們手裡。這邊從好望角繞過去的路不是很暢通,就要從南美大陸那邊往過走。

再一個就是宗教的力量,一方面是要打敗穆斯林,一方面是向東方傳播、尋找知音,共同對抗穆斯林。他們帶著一種傳播宗教的使命感開始擴張的。

船到了菲律賓群島,麥哲倫知道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因為他原來到過這個地方,雖然聽不懂當地人說話,但他知道那種口音,所以他很清楚地意識到他完成了使命。他被土著幹掉了以後,其他的船員就把剩下的船開回歐洲,完成了人類第一次繞地球一圈的偉大航程。

我到南美之前也非常想走這條路,後來終於有機會。這個確實是讓我看到了,五百年之後的世界是怎樣走過來的。

全球化不是平等的

全球化不是平等的,西方對其他地方的發現不是降福世界,而是征服世界。這不是土地和民族這麼簡單的征服,它也是思想的征服。這種標準不僅僅是一種具體的,比如像我們用的釘子、幾號電池這種標準,更重要的是,它也是思想的標準。

從此以後所有西方的有關政治、經濟,甚至國與國關係的協議和協定,包括我們現在學國際關係的學生都要學的威斯特伐利亞條約等等,所有這些東西都是從這裡開始,並且走向世界的。

怎樣認識西方文明開始傳播?有兩點非常重要,一是我剛才說的,資本是貪婪的,不惜犧牲一切代價,要追求增長。二是宗教的強力傳播,這兩點構成了西方向世界的擴張。

在南美很多國家都有黃金大教堂。秘魯有一個非常有名的教堂,在印加古城庫斯科。去馬丘比丘必須要先去庫斯科,庫斯科是印加帝國故都,那邊有一個太陽神殿,太陽神殿原來有用黃金砌成的牆面。

西班牙殖民者來了,把印加帝國的國王騙到他們那裡給抓住了,就讓印第安人贖回,結果印第安人就把太陽神殿的黃金扒下來交給了西班牙人。但西班牙侵略者最後還是把印加帝國的這位國王給殺掉了。後來,他們占領了庫斯科,在庫斯科建了一個黃金大教堂。這就是兩種力量的結合,一種是對資本追求的力量,一種是宗教傳播的力量。

後來也有學者對比了七世紀、八世紀,那時候穆斯林在北非和中東也擴張得挺厲害,但有兩點不同的地方,一是一定要信我的教,不信則亡;二是一定要用我的法律和制度。一直到現在西方還是這樣做的。比如,美國人在伊拉克、在中東就是這麼做的。


我們現在經常討論的一個問題是中國人錯過了面向海洋的機會。實際上,我們那時資本和宗教的力量都沒有,我們拿什麼面向世界?即使你能造船,鄭和那時候的船是很好的,但你沒有對資本的強烈追求,沒有思想的力量,沒有信仰的堅守,你可能很難走出去,或者走一半就回來了,走不遠,留不住。

尋找控制資本力量的方式

我在美國的時候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後來我寫了一篇文章《脫美國化——中國現代化的必然選擇》,這篇文章引起了較大關注。很多美國人都不願意承認紐約是能夠代表美國的,但我在美國走了很多州,最後我覺得最能體現美國的還是紐約。在紐約生活久了,就能感覺到高樓大廈背後跳動著的對資本追求的力量。

一位在華爾街工作的朋友說,進了華爾街的公司就像一顆小螺絲釘一樣,立即就得隨著機器快速運轉。你只要被人家裝到這個機器上,就會身不由己地去轉動。站在那些摩天大樓下,你肯定能感覺到,世界上只能有一個紐約,就像世界只能有一個美國一樣。

在美國之前,我在瑞典、比利時工作過,就拿瑞典比。實際上在瑞典的民主社會主義發展的過程中,美國在早期的時候是一個很重要的參照。在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的時候,大批的瑞典人到美國,大概走了100多萬人。

為什麼這麼多人去美國呢?瑞典政府當時覺得很奇怪,政府就做了一個調查,調查的結果是人們向往在美國自由的生活,自己想幹什麼幹什麼,個人發展有廣闊的天地。那麼到底美國模式是一種什麼情況?

有學者就去了美國,其中有很著名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獲得者繆達爾,還有格林,這兩個人都是瑞典社民黨的重要成員。這兩個人去了以後發現,美國貧富差距太大了,不是瑞典社會能承受得起的。這是在一戰之後,當時美國社會運動、工會運動發展得很厲害,勞資嚴重衝突。這兩個人覺得瑞典不能走這條路。回來以後,他們寫了很多文章,並且參與了政府的決策。當然不完全是美國因素,還有其他包括歷史、文化因素,導致後來瑞典模式的出現,對資本的力量有所校正。

發達國家大多都是做到了工業化的。但瑞典在製造業發展起步的時候就非常注重分配。全世界最早進行集體薪水談判的國家就是瑞典,當時在社民黨政府的支持下搞了一個協議,這個協議就是讓瑞典工會和資本家坐在一起,每年都要對所有行業進行薪水談判,然後確定本行業的薪水。但經濟不好的時候,工會也可以不提薪水要求。

製造業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後,為什麼能夠出現一大批的中產階級呢?就是因為有了這個東西以後,確保了工人的一次分配的收入,再加上政府通過二次分配進行福利保障,這樣就使得一個國家形成了穩定的基礎。


在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出現經濟危機以後,這些國家為什麼能夠堅持走到今天,一直到現在,為什麼瑞典仍然是在西方國家中發展比較好的?有件事會有助於我們理解。瑞典社民黨一直到現在仍然堅持《共產黨宣言》的理念。

瑞典社民黨現在開黨代會的時候,第一件事是全體起立高唱國際歌,一直到現在幾十年都是這樣。他們強調階級鬥爭,因為《共產黨宣言》裡講了階級鬥爭,人類社會到現在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歷史。

講這些東西不是說要搞階級鬥爭,不是一個階級把另一個階級打倒,踏上一只腳讓它永世不得翻身。而是通過二次分配,通過福利和稅收等一系列的手段來限制資產階級的發展,把這部分用來幫助形成一個強大的中產階級。

所以,製造業和工業化發展到一定水平以後,這個國家就進入了發達階段,幾乎所有的發達國家走的都是這種路子,都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但資本力量在美國更瘋狂、更難控制,所以有金融危機。

當時我從美國回來以後,雖然有了這樣的看法,但我確實對發展中國家不了解。我前期去的都是發達國家,歐洲國家基本走完了,如果不是歐洲國家的,最多也就是俄羅斯。其他國家中,東歐國家走了幾個,當時已經開始轉型了。但是對發展中國家確實不了解。

蒙古:被壓縮的現代化

2008年我去蒙古烏蘭巴托。蒙古一共250萬人,烏蘭巴托就占到一半以上。進入城市就可以看到,烏煙瘴氣。我最近問了一下從蒙古回來的同事,現在還是這種樣子,全是板房和帳篷,牧民自己占的地方,就像貧民窟一樣。牧民從外地來到首都,要找個工作,因為氣侯的變化或者其他的原因,羊養不了了,就到了城市。我和一個人交談,他說主要是因為兩個孩子都到烏蘭巴托上學了,他就搬到烏蘭巴托附近,搭個棚子,自己占塊地就是自己的家,就住在那裡了。發展非常快,人口膨脹。

我們都說蒙古是剛剛擺脫了蘇聯的"最年輕的民主國家"。那麼它的現代化發展非常快,基礎遠不如中國,突然從一個非常落後的國家,被資本的力量推動著進入了現代化的進程。


當時中國有一句話,就是在那段時間非常流行的一段話,就是講中國做到的是壓縮的現代化,外國人走了幾百年的路,我們只用了幾十年就完成了。

後來我專門寫了一篇文章講這個事。我說硬體是可以壓縮的,軟體可能壓縮不了,無法壓縮。

蒙古就是這樣,被全球化的浪潮卷到了發展的浪潮當中去了,它沒有辦法走自己的路,像這麼小的國家,它只有靠能源和礦業,它的發展路徑很狹窄,甚至它很少選擇自己發展路徑的可能。

肯亞:西方人一手拿著《聖經》,一手拿著槍走進非洲

肯亞給我印象最深的其實不是野生動物,是在路上看到很多學校醫院的牌子,都是一個「聖」開頭的,全是西方教會在那裡建的,有 的建了很多年了。給我們開車的小夥子拿著《聖經》,和我們一塊到外地去也帶著《聖經》,就放在車上,每天都要學習的。他就是上教會學校的。一百多年前西方人一手拿著《聖經》,一手拿著槍走進了非洲。當然他們肯定是掠奪了很多寶藏,但是西方人把學校留下來了,至今這些學校、教會還在影響著這些國家的人和他們的發展,所以,這些國家起來以後,要選擇自己發展的路徑也是非常困難的。

我去了獲得奧斯卡獎的影片《走出非洲》的凱倫的故居,有機會去肯亞的人去那裡看看挺好的,因為這會幫助我們認識非洲是怎樣一步步走過來的。

我進入這個故居,這個客廳裡放著一個菜單,是1928年的時候邀請愛德華八世(愛江山不愛美人的那位愛德華八世)的菜單,那個菜單上的菜都非常精致,甚至還有稱之為鑽石級美食的松露,他們過著非常優雅的生活。

為什麼大家紀念凱倫,就是因為她為解放黑奴做了一些工作,所以後來的人還是記住了她。但我們從住宅可以看出來,這實際上就是殖民者的優雅。凱倫講述的故事不是非洲的故事,它是一個殖民者的故事中的一段,但不是非洲的故事。

我在一次研討會上講到,現在宗教在非洲發展的力量非常快,非洲一共10億人口,基督教是3.8億,他們的目標是在2025年達到7億, 全球基督教聯盟組織,他們要搞到7億,這就非常厲害了。所以,這種宗教的強力傳播,會引起強烈的反彈。這種反彈會不會給極端主義創造條件呢?現在已經看到了。對人們的生活、思想和習慣將帶來很大的衝擊。原來的信仰必須扔掉,接受他們的信仰,這和原來的信仰和原來的部落就發生衝突了。

現在這個地區的恐怖主義為什麼這麼厲害,與宗教傳播有相當大的關係。肯亞2013年發生了恐怖襲擊事件,60多人在商場中被打死,我還去過那個商場。當然這是恐怖分子乾的事,但我們應當看到背後的宗教衝突。

泰國和巴西:製造業乏力背後

再後來我到了泰國,我剛才講到製造業。所以我觀察一個國家很重要的切入點,就是這個國家的製造業。泰國有一個很突出的特徵,我們可能很多人都去過泰國,現在去泰國很容易。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滿大街都是小販,尤其是晚上七點以後。

世界上各種各樣品牌的產品在那裡都能買到,當然質量就不知道了,都是假冒偽劣的。我去泰柬邊界的亞洲最大的一個小商品市場,長達好幾公里的大市場,我在那個市場買了一件T恤,鱷魚牌的,多少錢呢?一百泰銖,合20元人民幣。我們知道鱷魚T恤正品要六七百。

我穿回記者站,給我們同事看怎麼樣,我們同事說丁老師你這個多少錢買的?在哪兒買的?看不出來。什麼地方生產的?中國生產的。我們想這個價格壓到這麼低,20塊錢人民幣,買一件質量挺好的T恤,怎麼做出來的?我當時還問了一下賣T恤的人,這個人會說中文,是一個華裔,他從柬埔寨跑到泰國來做生意。是廣東那邊生產的。


回過頭來說,泰國的製造業確實很難提升。在最初級的領域中,已經被中國完全壓倒了,這就是現在中國和東盟自貿區的很重要的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相互之間的產品是競爭的。

泰國的經濟結構現在變成了發達國家的經濟結構,什麼意思呢?三分之二的人做服務行業。一般是發達國家才是這樣的情況,但人家發達國家搞的是金融等高端的,而泰國滿大街都是小販,我和他們開玩笑說,如果靠小販能夠搞成現代化,那就開辟了歷史上一條新的道路。

我最後一任是在巴西,裡約等大城市都有貧民窟,全部都是海景房,面對大海。當然我去過好幾次了,都是跟著警察,不是跟著導遊,事先和警察聯繫好採訪,我們不敢單獨去。

為了搞奧運會,前幾年巴西政府開始搞「占領貧民窟」,以前貧民窟都是自己管理,都是黑社會,販毒的老大,管理的挺好。後來政府看這樣不行,就打擊毒販子,然後坦克、警車全部就開進去了,找一個制高點建一個派出所,警察就住在裡面,然後給他們開始提供小額貸款,因為要在銀行開帳戶,必須要有地址,這是非常複雜的工作,有些地方開展不下去,停在那兒了。

像這種情況,我不敢打保票一百年後什麼樣,但我敢打保票五十年後還是這樣,你們有機會五十年後過去看,沒辦法解決的。這個城市的周邊全部是這樣的,不管你的景色有多漂亮,山上占了就占了。而且不是一個城市是這樣,你去聖保羅也是這樣。

我最近寫了關於巴西的文章。為什麼變不了?關鍵是這些人能不能去做製造業,能不能去工廠工作?不行。我剛到巴西的兩件事,改變了我的印象,我覺得這個國家要出問題,一個是iPhone4,他們賣1000多美元一台,比美國的價格高出一倍多,因為這個東西不是在巴西生產的,加了很高的稅。

好,富士康在那兒開了一個廠,在聖保羅開了一個廠,沒過兩天不行了。號稱要搞成幾萬人的大工廠,把中國的生產線都挪過去,招了三千人開始幹,結果不到一年幹不下去了,工人罷工,不停地提出要求。

我說這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帶著發達國家的福利體制,沒辦法搞。最後富士康放棄了。

還有一件事,我租了一間兩室一廳的房子剛搬進去,就有人敲門。一個黑人老太太太,提著吸塵器,這邊是拖把桶,說打掃衛生,輪到你們家了,一次三小時,我愛人一看算了,你別打掃了,我們今天不要了。後來我一問才知道怎麼回事,你的物業費裡70到80美元已經扣了,這個錢你就是不讓打掃也要交,就是給那個黑人老太太太一個福利。

這樣強制性的福利能維持嗎?肯定維持不了,後來中產上街了。哪能這樣搞,四千多萬人脫貧,聯合國的脫貧明星,多次受表揚,就是靠這種政府補貼,發你一個卡,月月往這個卡裡打錢。尤其是單身母親。但總有一天補不下去了,現在就不行了。


2004年,當時的總統盧拉(音譯)帶400多名企業家來中國訪問,全面靠向中國。借中國加入WTO以後經濟的騰飛,三大產品,大豆、鐵礦石、石油向中國出口,一下子起來了,拿這些錢去補貼窮人,4000多萬人脫貧。但這些脫貧的人技術上沒有提高,全部進入了低端服務業,大家想一想,全世界女傭最多的一個國家,710萬女傭,都做低端服務業,能做出發達國家嗎?肯定做不出來。所以這個國家發展到這個程度以後,確實遇到了問題。現在它跌下來是必然的。

巴西能不能回升?因為我剛從巴西回來,很多地方採訪我問我這個問題。那麼說好一點,這個國家地大物博,沒有饑寒交迫,地處的地方不一樣,它維持下去沒有問題,等到世界經濟回來以後,如果能源價格再上來,鐵礦石和大豆石油的價格都上來的時候,這個國家可能還會起來。但它的經濟結構如果不改變,永遠在這個中等收入陷阱中徘徊,一只腳出來了,過一會又掉下去了,沒準又出來了,又掉下去了,就這樣的惡性循環。

阿根廷:從發達國家變成發展中國家

還有一個國家特別奇怪,它是從發達國家變成了發展中國家——阿根廷。阿根廷漂亮得狠,當時西班牙殖民者在那裡建的房子,真是大都市的氣派。所有的南美首都裡,布宜諾斯艾利斯是最壯觀的。這裡有一張圖,1989年時這個國家有這麼多的鐵路,到2003年了,我們看到鐵路少了這麼多。也是去工業化,發展有問題,一下子掉下來。

中國崛起:不同於西方的另一條道路

講到製造業,最後應該說一下中國了。

我是從一個自拍桿認識這個問題的。2014年年底,有一位巴西華商運了幾個集裝箱的自拍桿,幾天時間全部搶完,然後很多華商都開始做這個生意,一船一船的自拍桿都運過去了。

中國人有這個習慣,互相之間壓價,最後壓到20美元左右。我就讓記者去了解一下自拍桿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的記者寫了一個整版的文章,從義烏工廠開始,成本價不到10元人民幣,好點的可能稍微貴點,便宜的可能5元人民幣的成本,在巴西市場上能夠賣到20美元,中間的利差有多大!多少人把中間這個利差拿走了。一個自拍桿14個部件,沒有一個國家能夠把這14個部件完整生產出來,日本和韓國可以,但他們生產出來以後,他們的價格就不知道是什麼樣了。

這個東西是韓國發明的,他們生產不了那麼便宜的價格。從這一件小事可以看出來,中國是全要素製造業的發展,這幾年確實是特別快,而且很快占據了生產鏈,不敢說是高端,至少是中端的一部分和下端。

當年小平同志說能不能找出一個華人發展不錯的國家,最後就去了新加坡,和李光耀談了三個小時,後來李光耀也陸陸續續透露了一點,傅高義寫的《鄧小平時代》裡也講了,對中國改革開放起到了作用。一直到習近平主席見李光耀的時候,還說中國要向新加坡學習。

這就是比較優勢,後來講的新結構主義,當然有爭議的,但我們就是用比較優勢,「三來一補」,發展起來的。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包括我們的環境,社會福利、對資本管控、教育體制等滯後。

製造業這塊中國的確非常成功,這裡面有很多原因,包括文化的原因。我特別想強調文化的原因。

現在討論中等收入陷阱,太多關注經濟的原因,其實我覺得特別重要的是文化原因。比如你搞製造業,家庭觀、教育觀、財富觀和工作觀這四個觀念特別重要。我去中國在拉丁美洲的公司採訪時,他們給我講,到了月底發薪水的時候,法院來的通知單很厚的一沓,因為他們員工很多都是結了好幾次婚或者同居,比如跟這個結婚同居以後生一個小孩,就要從薪水裡分錢。所以到發薪水的時候,比如張三有四個小孩,分別和四個婦女生的,這四個人的單子就來了,把當月的薪水直接就劃拉掉了,最後他就沒有錢了,他就借錢,很多都是這樣的。

其實中國企業給的薪水挺高的,但不夠花。他對這些小孩不負任何撫養的責任,這和中國人完全不同,中國人還要為下一代著想,讓小孩上最好的學校,他們這種觀念是完全沒有的,所以這樣的情況下,製造業他們是發展不起來的。

剛才我說到500年來的模式,我們中國人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被西方最不認同的一點就是我們的制度,說白了就是我們的政治制度。我們是在共產黨主管下做到了國家的崛起,當然,復興的路還沒有走完。

五百多年來受到西方的影響,對一個國家的崛起的道路應該怎麼走,實際上有一種固定的看法,中國現在是在打破了這種固定的看法。

別的國家對中國接受不接受,我很難做no、yes的回答,但我還是想說,大部分是持有疑慮的,因為標準不同。

特別是對中國的未來,下一步中國會怎麼走,是持有懷疑態度的。因為最重要的一點,沒有人走過這條路,沒有人是這樣走過來的,剛才我說了,從發展到發達,戰後也就是那麼幾個國家,日本韓國新加坡,加上台灣地區,他們走的基本上都是西方認同的路徑,中國走的完全不是這樣的路徑。

所以,中國面臨的困難非常大,就是在選擇自己的路徑時,我們沒有更多的參考。我們能參考的東西都參考得差不多了,這個時候我們就需要創新。但這種創新非常難。


中國形象靠企業走出去傳播

回答提問時講中國企業這兩年在國外發展:

中國形象的傳播還是要靠中國企業,中國企業現在十分強大,在巴西,中國企業家俱樂部就有100多個會員,大型國企在那邊基本都有辦事處和自己的公司。有發展得非常好的,像國家電網。現在商務部有一些比較嚴格的規定,包括環保和社會義務這方面都有一些要求。

最重要的還是要適應當地的情況,適應當地的法律、企業管理,這是非常難的。不要把中國的那套東西直接帶到國外去。我們很容易這樣做,這是慣性,尤其是國企。

首鋼是中國最早走出去的企業了,在秘魯買鐵礦經營幾十年了,他們經驗非常豐富。可他們剛去的時候遇到很多問題,他們帶著大隊人馬開過去,連廚師、班組長全部自己帶過去的。最後沒法玩了,語言不通,工人還是需要當地的吧,所以還是把這部分人撤回來了。

還有一個例子,去了以後和工會的關係怎麼相處?乾脆把工會的人都邀請到首鋼看看,看看我們多和諧,向我們的工會學習一下。來了、看了,說挺好的。回到秘魯以後就提出要求了,說你們的食堂多好,你們過年的時候發油發什麼的,我們秘魯工人也要,要中國工人的福利了。他們的工會不可能和資方坐在一起,一開始就遇到罷工。現在幾十年來摸清了路數,專門有幾個人應對。

罷工就罷工,每年我都準備好。罷工無非就是要漲薪水。比如你說一個月漲10元,我說不行,只漲2元,結果就罷工。肯定得罷工,因為工會主席都是不幹活,不工作的,專職的。他不罷工就顯示不了它的存在,所以就罷工。哪個工人不參加罷工就給你們家門口刷上油漆了,工人必須罷工。

罷工就罷工吧,就按照法律來走,最後是法院仲裁,加不了10元,爭取好了弄個2.5元,爭取不好3元、4元,一年過去了。到下一年,又來了。我們也應對自如了。

另外就是社會義務這塊一定要做好。我們現在有很多投入,能源礦山原料這方面我們投入比較大。我們中鋁在秘魯,海拔4800米的地方,把一個小城鎮拆遷了,重新在另外一個地方,花2億多美元建了一個新城。《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CNN都派記者過去採訪了,我們也去了,小城鎮建設得真漂亮。

當然現在還有幾個釘子戶在要價,這和中國的拆遷一樣,也很難的,但基本上都搬出來了,因為地圖上已經把那個地方抹掉了,換到新地方了。

秘魯政府已經通過法律手段確定了新的城市。老百姓非常高興,當地的就業問題也解決得很好。當然還是有一些後續的問題。比如我們五礦去另外一個地方,又買了一個銅礦要去談判搬遷,也想採取這種方式,但這不是兩層小樓了,那邊要三層小樓,要價高了。拉美人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跟企業一心一意,把活幹好了,企業給你更多的利益,大家共同發展。他們不這樣考慮,他們今天有錢馬上花完。

環保也特別重要。我們企業用的全是世界一流的技術。比如中鋁在海拔4500米的地方建立了一個處理廢水的工廠,就把礦山流下來的水全部引到那個工廠裡,處理以後又用於灌溉和牲蓄飲用。總之,我們現在是一步步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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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號:zhanhao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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