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路主播的紅與黑:每晚有60萬人盯著她看,「比以前當客服好賺」。

她們之中,有的住在上海千萬元豪宅裡,有的住在單位提供的小房子裡。她們在不同的房子裡大多穿著暴露,對著電腦錄影鏡頭,不時做出曖昧的動作。

她們之中,有的是在校大學生,有的是來自偏遠地區的年輕無業女子。她們身份不同,她們處境相似,懷著一個明星夢,亦或想快速賺更多的錢。

她們是互聯網時代興起的網路直播。

一個麥克風、一個錄影頭成了虛擬世界裡的掘金工具。巨大的蛋糕吸引著網路主播們,衝擊著她們的底線,甚至影響著中國大批年輕人的未來。

直播平台的背後到底藏匿了什麼?網路色情暴力問題又該如何解決?

澎湃新聞記者 張婧艷 肖茜穎 俞立嚴 徐曉陽 

實習生 何凱 何鍇

2016年1月14日,上海,為了做直播,丁瑤每天要花一個多小時來化妝。 本文圖片 澎湃新聞記者 高征 圖

60萬人盯著她一件件換衣服

「可以嗎,我直播你的採訪?」

對著客廳的鏡子,邊化妝邊和我聊天的丁瑤突然說。

鏡子的另一端,是和一台黑色台式電腦、一個話筒和一台大功率的聚光燈。這名擁有48萬粉絲的網路主播,正在仔細地描眼線。落地窗外,黃浦江上星光點點。這裡是上海陸家嘴的核心區域,她暫住的這套房子100多平米,市值大約人民幣1500萬元。

得到同意之後,她有點興奮,跑進臥室,翻出一根自拍桿,裝上一台為直播特意買的iPhone 6 Plus手機,對著鏡頭說,「今天有記者來採訪哦,大家的彈幕要給力一點哦。」 

採訪繼續進行,螢幕上飛出一堆彈幕,粉絲們七嘴八舌,「記者過來坐坐」、「記者好白」、「找助理演的吧」、「小心假記者」。

丁瑤為粉絲準備的自拍照禮物。網路主播不僅要在線上與粉絲互動,更重要的是在線下維護好與粉絲的關係。

直播完我的採訪之後,今天的新節目馬上開始:跳鋼管舞。

她把手機交給我,爬上鋼管,用雙臂拉起自己的身體,面對鏡頭,笑著擺出幾個姿勢,動作撩人。

丁瑤剛滿23歲,學法律出身,拍過網路劇、上過雜誌、但都是「跑龍套的」,進入這行純屬偶然。

兩個月前,有個經紀公司的朋友告訴她,「做主播在韓國,月入百萬元」,還讓她看其他主播的影片,對著鏡頭舔一下,或者吃個香蕉什麼的。

最開始,她拒絕了,「我就說,我不想走這種風格,可能幹不了這種。公司的人給我洗腦,說‘屌絲也是要看女神的呀’。」

做主播的第一周,她還是放不開,覺得自己是個「高冷的天蠍座」。一周後,經紀人批評她,要她多跟粉絲互動,才能漲粉。


她翻了一圈其他主播的直播間,「懂了,從此迅速走紅,兩個月做到48萬粉絲。」人氣最高的一次,有60萬人同時盯著螢幕,看她在電腦前一件件更換從韓國買回來的衣服。

不斷有人在直播裡送她「火箭」。這是一種虛擬貨幣,粉絲購買後,一架帶著買家名字的卡通火箭,會從螢幕上飛過,遠比普通粉絲的彈幕醒目。

每支「火箭」的價格是500元人民幣。有個90後的土豪,曾經一口氣為她刷幾十個「火箭」,占滿了整個螢幕。經過平台和經紀公司的分成後,它們將折現,成為主播的收入來源。

2016年1月15日,上海,一群夢想成為網路主播的女孩正在拍攝宣傳照。

「很年輕,虛榮心很強,他們一進房間別人就會知道。」丁瑤邊化妝邊評價粉絲,「也不排除,就是想要泡一個女主播。」

她的粉絲、一名大三男生說,丁瑤是個典型的白富美,身材「符合男性的一切幻想,穿衣品味也好過那些鄉村女主播」。

對著落地鏡一邊化妝,丁瑤說她最近在看一本與互聯網有關的書,她也希望可以在直播時能聊一些有趣的話題。

但是,「他們還是看身材。」丁瑤搖著頭說。

儲藏室堆滿了丁瑤在直播時穿的衣服,這些衣服的面料輕薄,大多是一次性的。丁瑤挑出了一件聖誕節時穿著的裙子,紅色的裙子胸前綁帶,裙子下擺剛剛超過丁瑤的臀部下沿。

「鄉村女主播」的成功渴望

第二天,我真地見到了一個「鄉村女主播」。

在上海郊區一家三星級賓館的總統套房裡,倩倩和其他4名主播站在一起,光著腳,穿著比基尼,在沙發、浴室、床上輪流拍宣傳照。

她相貌平凡,臉大,鼻子略塌,染了一頭過時的黃頭髮,說話有濃重的口音。

經紀人甚至都記不住她的真實姓名:「紅花也要綠葉配,有的人就是綠葉。」

被稱做綠葉的倩倩,來自福建農村,上一份工作是10086的客服。現在,怕保守的家人誤解,她還騙家人,說在「辦公樓裡上班」。

她以前不化妝、很少買衣服,不去KTV,生活很簡單:上班、下班、買菜、做飯。她很想改變這種生活,一次選秀真地改變了她。

看到朋友圈裡有人分享主播的消息,倩倩也報名選秀。雖然落選,但被另一家公司看上了。為了適應這份新工作,她化了濃妝,衣著前衛。男朋友接受不了,認為她變得「妖裡妖氣」,兩個人分手了。


她的故事讓知情者感嘆如同日本電影《裸》。這部電影中,來自新瀉鄉村的18歲美麗女孩山瀨廣美高中畢業後,和男友攜手前往東京闖蕩。廣美做著一份穩定的機場安檢工作,但在生活的壓力和對明星夢的追求下,她接受在澀谷街頭遇到的經紀人的邀請,開始拍攝極度誘惑的平面寫真。隨著人氣上升帶來的滿足感,雖然男友發現後和她分手,閨蜜也離她而去,她還是離那條底線越來越近。

倩倩沒想過要像《裸》中的主角一樣走那麼遠,但為了拉粉,她慢慢學會了主播們的拉粉方式。

她會琢磨粉絲,每天要關心他們,吃飯沒有,睡覺沒有等等,「其實是很煩的一件事,每天你要關心很多人,今天日子過的怎麼樣,而且要記住他們所有的東西。」

琢磨粉絲,是要吸引「土豪」。這些人,出手大方,怪癖很多。有人進來都不講話,讓你認為他不在,「感覺對了,他突然刷刷刷給你刷一筆錢。」

雖然粉絲少,每次最多也就幾百個人看,但仍然掙了「比以前多很多的錢」。

網路主播們的江湖裡,丁瑤所擁有的,正是倩倩所渴望的。

2016年1月14日,上海,網路主播丁瑤苦練鋼管舞,準備用來增加直播的內容。

在賓館拍攝現場,其他主播帶了胸貼,而倩倩沒有。她處在一個尷尬的境地:不想放過這個宣傳的機會,又不好意思跟別人借。

顯然,她對成功有著更強烈的渴望。沒有猶豫太久,她當著男攝影師的面,躲在沙發後面,脫下胸罩,用手擋著胸部,湊合拍了照片。 

主播背後的「公會」

「網路主播目前主要有兩類人,第一類是在讀的大學生,第二類是沒找到好工作的外地年輕人。」姀星源造星夢工廠的負責人趙紫承分析網路主播的構成,「大主播一般都是玩情商的,同時職業度也更高。職業度就是我可以給你產生曖昧,但是我永遠都是冷血的。我之所以和你溝通就是為了讓你留住。」

在網路直播平台上,幾乎每一個主播都需要歸屬於一個「公會」,而「公會」背後則有經紀公司在操作。隨著網路紅人興起,越來越多的經濟公司隨著誕生。

這類經濟公司好比流水線,而這些主播則是流水線上的產品,一個接一個地被加工。

「一個女生通過面試後,先發現她身上的特點,再根據特點安排她上形體、舞蹈、聲樂課程,教她怎麼用直播軟體,直播時燈光怎麼調,什麼樣的妝容化妝、服裝、各個平台的規則,怎麼吸引土豪給她砸錢。」趙紫承總結出打造一個娛樂主播的順序。

趙紫承雄心勃勃,對網路主播事業高度認可,認為這個造星計劃「在把素人變成明星」(素人在直播圈指平常的人、樸素的人)。

但是,丁瑤並沒有認為自己走在明星的道路上。

網路主播丁瑤收藏的鞋子。

可她仍然夢想成為一名真正的明星。她認為,做一個女主播最好的出路就是,你積攢一些真愛粉,可以做到一呼百應,有人願意支持你,「比如開個淘寶店什麼的。」

同樣不認同這條道路的,還有倩倩。

她自考考上了上海某學校的會計專業,打算再做兩三年主播,會計學得差不多了,與經紀公司的合約也到期了,就退出這一行,「這種都是青春飯,我要是考出了會計,肯定不會做主播了。」

她有點憂慮,在網上留下了太多痕跡,以後轉行後會有負面影響。但現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好好工作,努力學習,爭取盡快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有時想起以前做客服的日子,經常有人半夜無聊打電話調戲,「姑娘你在哪裡?我去找你吧?」

公司規定,不允許主動掛電話,否則扣獎金。她只能裝作沒聽到,耐著性子,一遍遍對著電話重複,「您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誰來監管平台和經紀人

網路主播正在拍攝宣傳照。 

鋼管舞的直播只進行了2分鐘,直播畫面突然出現黑屏。丁瑤一下子收起了臉上職業的笑容,從鋼管上跳下,拿起手機,喘著氣說,「可能是鋼管舞不讓播。」

她的判斷非常準確,經紀人馬上發來微信,「非常時期,不能跳的。」

粉絲們也紛紛抱怨,「‘房管’來了」。

「房管」是對鬥魚直播房間管理員的稱呼。2015年12月31日,鬥魚TV旗下一名主播在上海直播駕豪車,結果釀成車禍,撞傷2人。幾天後,2016年1月10日凌晨,鬥魚TV另一名主播與一女子赤裸身體,在平台上直播性行為,引起軒然大波。

隨著媒體的介入,丁瑤和同伴感覺對網路主播的管理驟然收緊。她所在網站的首頁,開始出現一條《網路直播自律公約》,要求節目不能「色情、暴力血腥、消極反動以及有擦邊球嫌疑」,並「要求主播都能加入」。

監管在加強,但並沒有影響這些活躍著的網路主播。中國互聯網協會研究中心秘書長胡鋼稱,網路直播平台的盈利模式可能會讓平台經營疏於監管。另外,網路直播形式的特殊性讓不少網路主播存在僥幸心理,鋌而走險尋求刺激。


「網路直播平台亂象源於監管體系混亂和紅線標準不明晰。」1月19日,有著十多年網路影片行業管理經驗的香蕉影視CEO王玨揭示色情暴力直播頻發原因。

此外,不止一位法律人士表示,建立分級制度可以作為解決方法之一。 

劍湖律師事務所律師顧子乾強調,面對亂象,直播平台首先得從自律做起。一方面,應強化監管部門對網路直播平台及類似的自媒體直播的約束,網站對於主播的提成等等必須在審查內容不違規後支付。 

另一方面,推行網路直播平台、投資人、經營團隊核心成員、網路主播四方面主體的網路文明信用制度,對「打擦邊球」次數或社會影響程度超過一定數量的個案,要同時將上述四方面主體拉入黑名單,給予同樣的「禁賽期」;而對於嚴重挑戰監管規定、法律要求,並引發極其惡劣社會影響的個人,應當對上述四方面主體均給予「終身禁賽」處罰——企業吊銷執照;相關人員則終身禁入網路傳播、新聞傳播、出版、廣電等相關行業;對於涉及色情暴力的主播應當禁止其再進入該行業。

網路主播正在拍攝宣傳照。

就政府層面,多部門如何配合監管到位也值得關注。 

顧子乾建議:「未來,負責網路犯罪的還必須是公安部門,建議在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設立專門的監督單元,然後進行有效對接,簽訂信息開放協議,減少地方部門與網路平台的‘隔空喊話’。這次就出現江蘇網警微博喊話鬥魚直播,事實上鬥魚是註冊地在武漢的公司,所以公安部內部可以設立大區的網路監管部門,如果發現違規現象,可以第一時間追究到平台的責任。」 

上海市人大代表金可可表示,「應該在進行嚴格限制的前提下,再進行局部的實名制和與之伴隨的分級制。」金可可表示,局部的實名制例如上影片網站觀看類似女主播等內容的實名制是很有必要的,「這是互聯網經營者的義務。」

顧子乾補充說:「除了分級制度,還可實行‘黑名單’制度,通過設置,做到限制訪問帶有違法信息內容的網站。」 

金可可建議,完善互聯網立法的同時,有關互聯網管理部門也應該更有責任心,對出現的問題要及時發現,及時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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