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奮鬥(北漂)的東北人自述:我為什麼不回去?

來源:《小康》

記者:郭煦

  

  越來越多的東北人離開故土,到他鄉落地生根。

  

  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較之第五次人口普查結果,全國31個省級行政區中,人口淨流入地區有14個,淨流出地區17個,人口流失數量超過200萬的省份已超過10個。東北三省的情況尤其引人註目:在面臨經濟下行壓力的同時,三省持續多年總和人口淨流出,並且生育率遠低於全國平均水平。

  

  人們為什麼選擇離開?這些地方還能留得住人嗎?記者通過對數十位在北京工作的東北人調查發現,他們選擇在北京拼搏的主要原因是東北薪水收入較低。有關調查數據顯示,經濟發展失衡是人口流動的根本原因,收入差距成為吸引高學歷年輕人離開東北的重要原因。數據顯示,2012年,黑龍江省社平薪水(在崗職工平均薪水)為2843元,廣東省已達5313元。

  

  除了人口淨流出外,東北的總和生育率超低。按照人口普查數據,黑龍江生育率1.03,吉林1.03,遼寧1.0,遠低於全國1.5%,比江蘇、浙江等經濟發達地區都低,僅高於北京、上海等極少城市。還有一個是老齡化問題。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離開東北,出生率又極低,整個人口結構自然也更快老齡化。

  

  黑龍江省人才外流數量持續增長已經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投奔他鄉的黑龍江人在繁忙的工作之餘,對家鄉的現狀漸漸疏遠,但東北故鄉的記憶卻讓他們無法忘懷。

  

離家與回家之間

  

  羅瑞丹是黑龍江省龍江縣人,10年前辭去家鄉的工作帶著家人來北京通州拼搏。「打過工,開過店,現在經營一家培訓機構。如今已在與通州一河之隔的燕郊買房子落戶,可沒什麼親戚朋友,逢年過節,孤單得想掉眼淚。」

  

  有人誇張地說,燕郊40萬流動人口中有一半是東北人,這里的普通話是東北話。

  

  羅瑞丹考大學時選擇了武漢的一所211高校,高中同學大多數在北京、上海和天津這樣高校集中的地方,還有一部分人選擇了出國。如今畢業後,一部分留在了國外,有幾個留在了北京,而她卻選擇回到家鄉。在齊齊哈爾一家大型的重工業廠工作兩年以後,羅瑞丹選擇了辭職,和丈夫來到北京。

  

  「那時候我們倆的薪水加在一起才3000多元,當年我們來到北京應聘,第一個月兩個人的薪水就過萬了。幸好我們當年辭職,我們走了三年後,我原來工作的工廠改制,全員下崗了。」羅瑞丹說。

  

  來北京之前沒有親身的體會,來了以後羅瑞丹發現,北京企業數量非常多,「我工作的這個企業營業額不到100億,納稅居然能在北京通州排到前列,這在東北簡直就是沒法想像」。

  

  「國有企業成就了東北,但現在也的確拖累了東北。我北京航空太空大學畢業的同學最後去了沈飛,幾年下來都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公司的業績和員工的待遇並沒有什麼太大關係,效益好的,頂多也就是年終獎高一些,而薪水則低得可憐。公司的利潤,好的時候多往國家交點,差的時候少交點,虧損了國家給補點,就是這樣死氣沉沉的。」羅瑞丹說,當年自己跑到北京應聘到私企工作時,和父母吵了多少次,父母作為老一輩人對國企很有情結。

  

  在羅瑞丹的印象中,國企改制前後是她家境況最糟糕的一段時期。她父母在一家國企工作,然而2000年工廠破產,所有職工按工齡買斷下崗,解除一切勞力關係。羅瑞丹的父母雙雙下崗,有半年都沒有工作,家里幾乎到了無米下鍋的狀態。當時,父親每天早晨5點多起床,去運爐灰幹體力活兒,一天收入40元,這樣堅持了一年。

  

  15年前的記憶讓羅瑞丹無法忘卻。「經過十年的打拼,我們現在在這里買了100萬的房產,又有了自己的私家車,要是在老家,不敢想像現在是什麼模樣!」

  

  這是逃離東北的人們的共同心聲,選擇範圍太窄使得人們的生活缺乏想像,擠破頭進入國企,還不如離開家鄉發展。

  

  羅瑞丹一個同學畢業後分配到了北京,算羅瑞丹在北京唯一的親人,閒暇之餘,她們經常湊到一起,談論童年記憶,回憶東北過年的味道。「貼窗花、糊燈籠、穿新衣、放鞭炮」,那時「酸菜心」是最好吃的小食品,那時「油滋拉酸菜水餃」是真正過年的味道。

  

  如今,他們對年的盼望有增無減,因為背井離鄉,羅瑞丹就和同學結伴回家鄉和父母團聚,看到家鄉的一點點變化,羅瑞丹總有些失落:「鄉愁永遠停留在那里,但假如有一天,家鄉變得‘面目全非’,我該如何安置我的鄉愁呢?‘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一個沒了故鄉的人,只能選擇遠方了。」羅瑞丹的擔憂有些詩意。

  

出來與回不去的現實

  

  家住綏化市蘭西縣的韓衛國三年前賣了家鄉的房產,只身來北京做生意,開始做東北燒烤大排檔,因為生意紅火,一年就賺了20多萬元。近三年時間,就買了一台不錯的私家車。

  

  生意越做越大,韓衛國把自己55歲的叔叔也帶到北京,在他所在的小區為叔叔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每月薪水2600元,還包食宿。他把家鄉蘭西的親屬朋友陸續帶到北京幫他打理生意。

  

  這也是為什麼東北人越來越多的外流,往往是家里一個能人的出走,會帶動一個家族,甚至一個村莊出走。「在家每年就種10畝地,一年下來能賺個5000元左右,有一半時間空閒。因為我所在的縣城是農業縣,閒暇時出去打工根本找不到合適的活。在這里工作不累,每年能攢兩萬多。」韓的叔叔說這話時心里按捺不住喜悅。

  可就在前不久,韓衛國卻突然把自己的店面出兌給了親屬劉紅旭。

  「我要回到家鄉蘭西,當初出來時,就是想見見世面,但北京的生活成本太高,讓我負擔不起。」韓衛國說,這幾年在北京積攢了近50萬元,在老家20萬能買個100平米的房子,再也不用回農村種地了。剩下的錢在縣城做個小本生意,也能照顧父母,「一舉兩得」。

  

  韓衛國說,這幾年在北京,最大的生活開銷就是一年要開車回家幾次,因為父母年邁多病,作為兒子,照顧好父母比什麼都重要。「回到老家有房有車,生活踏實。我並不想做出什麼大的事業,能在父母身邊盡孝就好。」

  

  有很多人像韓衛國一樣,趁年輕時出去打拼,經濟基礎好轉後又返回家鄉。但更多的人選擇留下,他們已經適應了這里的生活,並且希望把自己的家人也都安頓在這裡。

  

  王軍當年是韓衛國引薦來北京的,夫妻倆一直經營一家飯店。與韓衛國不同,王軍則選擇了安居在北京。經過幾年的努力,他去年在通州區交了60萬元首付買了一套房子,現在把父母也接到了身邊照顧。

  

  「在這里確實賺錢,但就是想家,故鄉有兒時的夥伴,在一起可以談天說地喝酒,在北京舉目無親。」王軍說,雖然人在北京,還很關心東北,每當電視里出現家鄉的畫面都會勾起他對家鄉的想念。

  

  王軍的表哥現在鄭州大學讀碩士,正在找工作,他想留在北京或者天津。

  

  「我有兩個堂弟都在外面讀大學,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廈門,畢業後都不打算回東北了,那里就業機會少,薪水也不高,東北的人情事理還多,如果在外面都發展得很好,沒有回東北的打算。」王軍說,當初的離開不正是為了今後的發展嗎?家鄉的空間是有限的,北京有無數發展的可能。

  

  王軍的飯店很辛苦,每天要熬夜到天亮,上午還要到市場去採購,「雖然累點,北京人多,賺錢相對容易。」

  

  現在父母都在身邊,王軍已經兩年沒回東北老家過年了。以前即使回家的路上有太多艱辛,但每當想到家人的期待,總能勾起他無盡的動力。

  

  雖然在北京安家了,但在王軍眼里,如果家鄉能讓他有什麼事兒可做,他甘願放棄北京「漂泊」的生活,「在家鄉收入相比於現在也會大幅減少,只能無奈做著遊子。」

  

  王軍說,老家的朋友來北京的時候,是他最高興的時刻,和他們喝喝酒敘敘舊,談談彼此熟悉的人和事,非常開心和快樂。「如果有一段時間見不到家鄉的人,總覺得自己走得太久遠了,故鄉的氣息有些迷離。」

  

  「和家鄉人談談身邊人的近況,老人的逝去,誰家新生了孩子,家鄉男男女女還有那裡兒時傳奇般的往事。一縷鄉魂早就浸到骨子里,一抹鄉愁早就滲到靈魂處。故鄉初識的模樣就會沿著回憶的軌跡一點點脈絡分明。」王軍感慨道。


本期編輯:胡洪江、蔣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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