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毛時代到鄧時代】紀實攝影大師馬克呂布的鏡頭下,開放前的中國。

綠色文字為「微信上的中國」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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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16年8月30日,本文主角、法國攝影師馬克呂布逝世,享年9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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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理想國imaginist。這是北京理想國時代文化有限責任公司,其實就是一個出版社。

其官方介紹是:致力於人文、思想、藝術類圖書的出版,並從事文化活動的策劃組織,影視作品與文創產品的開發,是一個活躍而富影響力的文化機構。

他們出版過很多探討政治制度和事件的書籍,例如最近主打的是「政治秩序的起源」這本書,由此可知他們的口味。

前陣子戴立忍事件,其官方微博罕見地以商業機構的官方身分,發布了一篇「忤逆大眾」、支持戴立忍的微博,引起很大的爭議,有人讚賞,有人憤怒並揚言不再買書;也有人要求出版社出面說明只是值班小編亂搞,還是出版社官方立場。

該微博是這樣的:

文末附上理想國imaginist的其他內容。

肖全(中國著名攝影師)的新著《跟著馬克·呂布拍中國》,於2016年7月出版,這兩天斷續翻看這本圖文記錄,頗多感觸。

盡管網上關於馬克·呂布的信息著實不少,還是想著和大家分享。

上圖是肖全拍攝的馬克·呂布(Marc Riboud)。這幅照片被馬克·呂布用到許多場合。1993年,肖全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成為馬克·呂布的助理,從此開始了20多年師徒和朋友的關係。

在中國,法國攝影師馬克·呂布,一直被當作紀實攝影之父來談論,享有至尊的地位。

他來中國多達22次,1956年底,在香港開往廣州的火車上,馬克·呂布拍攝了他在中國的第一張照片;2010年3月,他的回顧展「直覺的瞬間」在上海美術館舉行,演講現場,熱情的影迷險些釀成一場騷亂。

但在展覽的間隙裡,時年87歲的他仍然冒著嚴寒,一大早爬到上海大廈樓頂,用顫抖的雙手繼續記錄這個他喜愛了半個多世紀的國家,盡管他知道,今後不再有體力拍攝中國了。

1995年在上海,《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劇組,正在拍照的馬克·呂布,旁邊是一臉好奇的鞏俐。肖全拍攝

2010年的上海,「那天,上海的天空烏雲滾滾,雨下個不停,馬克非要去上海大廈拍江對面的浦東。……他興奮得不得了。平時他會手抖,但拿起相機,一點都不會抖。」肖全拍攝

馬克·呂布的照片,不僅記錄了中國由「毛時代」向「鄧時代」轉變的過程,同時也記錄了他對這個國家情感的複雜變化。

看他「毛時代」的照片,盡管貧弱與動蕩,但不時能感受到鏡頭的溫柔與親切,但「鄧時代」的照片則充滿了困惑與焦慮。

兩相對比,能夠明顯體會到,西方部分知識分子對中國傳統文明化解不開的情結。

馬克·呂布不止一次寫下了,他對快速變化的中國所產生的矛盾感受:

「中國正是因其文化傳統的恒定性而為人所愛,而今卻在現代化的過程中迅速‘西化’,古老的東方文化正在變為一幅西方文化的漫畫,中國正由地理上的遠東變為文化上的‘遠西’。」

「市場經濟使中國創造了出了令世界景仰的經濟奇跡,將無數中國人送上了消費主義的聖山,與此同時,古老文化的優美也正在眼前消失。

但此時的中國,即使那些經濟處境不佳的人們,也無人願意回到毛澤東的時代,難道我們還有權利為之感傷嗎?」

今天微信內容頗長,但仍不過是馬克·呂布中國影像中極小部分,圖片和圖注多來自瑪格南圖片社官網,部分長圖注轉引自南無哀先生著作《東方照相記:近代以來西方重要攝影家在中國》,編排過程中也多有參考。


從毛時代到鄧時代

馬克·呂布鏡頭下的中國

1956年底,香港開往廣州的火車上

這是我在中國拍的第一張照片。

這是1956年的年底,在從香港到廣州的火車上,穿越邊境時拍攝的。

換言之,是我在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時拍攝的。從所帶的行李判斷,這個身穿黑衣的婦女是個農民,雖然她那種成熟的優美讓人覺得她是在城裡生活的。

人們看到的亞洲某些地方的人,是連一點人的尊嚴也沒有的,他們往往處在一種完全被拋棄的狀態,而這張照片立即完全改變了這種印象。

北京,寒街上的三個小孩,1957

北京,許多小朋友被天橋上的皮影戲迷住了,1957

北京,看小人書入了迷的小孩,1957

北京,1957

在北京的胡同裡轉悠,遇到很多令我驚奇的事情,了解中國過去是什麼樣子。

比如這個明顯對孩子是一種折磨的事被當作娛樂;正是這個場面,我了解了什麼是氣功。大石頭下面的人通過氣沉丹田,成功抵住了鐵錘的擊打力量。在這個場景中,我親眼看到了大石頭被砸碎,下面的人站了起來。

北京,故宮,1957

北京,故宮,1957

北京,故宮,1957

北京,人們興致勃勃地圍觀兩個摔跤手摔跤,1957

北大,1957

北京,在紫禁城周邊結冰的河上溜冰。鍛煉身體和工業發展是同樣重要的口號,1957

北京,天安門廣場,1957

北京,1957

在1957年,北京也就是一座胡同交錯的大村子。這裡民居的高度被禁止超過紫禁城城牆的高度——又有誰敢與皇帝佬比高低?這樣的建築禁令使得北京雖然巨大且有種種奇怪之處,但仍然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

街頭能聽到各種小生意人的吆喝聲,磨刀磨剪子的、裝玻璃的、補鍋補盆的,各有各的調。屋簷屋脊上有龍形裝飾,標出這是皇家宅院,其實目的只是要嚇退邪靈而已。


北京美術學院,1957

毛澤東嚴禁所有裸體模特兒,他們被認為是頹廢的、腐朽的資本主義的寫照,當年只留下這個課堂還有裸體模特。

北京,1957

北京,結婚,1957

北京,1957

北京,王府井,一個最後的貴族,1957

在北京北郊的村子裡,由工農合作社組織的慶祝農歷新年的表演,由京劇演員和農民共同參演,1957

京飯店,波蘭總理約·西倫凱維茲訪華期間,1957

毛澤東向波蘭總理夫人敬酒,1957

京飯店,波蘭總理約·西倫凱維茲訪華期間,1957

京飯店,波蘭總理約·西倫凱維茲訪華期間,1957

我成為被邀請參加宴會的600人中的一員,毛澤東出席了宴會。

宴會在北京飯店舉行,用的是銀餐具,在舊城區一家國營店裡可以買到。在參加宴會的人員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長征時期的英雄,毛澤東敬酒時,他們都趕緊模仿著毛舉杯,然後很費勁地用著西餐的刀叉。

作為出席宴會的唯一一位外國攝影師,我曾接到了一條神秘的禁令:不得從正面拍攝這個偉大的「舵手」。但無論如何,在這個特殊的夜晚,我還是拍到了一點東西:從正面,拍到了毛澤東在喝一杯茅台酒。

遼寧,鞍山。鋼鐵工廠,工作中的工程師,1957

遼寧,鞍山,鋼鐵工廠裡的舞會,1957

遼寧,鞍山,鞍鋼大食堂,1957

1957年,鞍鋼大食堂,按照革命實踐的要求,工程師與工人們坐同樣的桌子,戴同樣的毛澤東式帽子和護目鏡,用同樣的筷子吃飯。在以前,工程師食堂的特權是工程師可以坐下吃飯,但其他的工人和學生食堂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湖北,漢口。由蘇聯援建的漢口長江大橋正在施工,1957

遼寧,快速工業化和城市發展所帶來的大氣污染,在50年代就顯現出來了,1957

四川,病人被送往醫院,在以前,轎子是大地主的特權,1957

甘肅,年輕人白天下地勞力,晚上在學校學習。中國北方的冬季很蕭瑟,山裡的人們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過了一代又一代,這些上夜校的農民除了添了一頂毛澤東式的帽子,其他方面沒有改變,1957

甘肅,麥收,1957

1957年,中國是被「禁止」進入的。在這麼大的空間裡工作,碰不到其他攝影師,實在太棒了。

與此同時,在整個中國的法國人,加起來大概只有一打。就像在印度做的那樣,我每天一個人出去,看看市面上有什麼東西可拍。

我試圖記住瑪格南給我的提醒,我應該拍一些圖片故事,可實際上我還是只拍了那些打動我的東西。結果是我拍下的都是一些偶然的照片,除了發生在中國之外,它們之間沒有什麼聯繫。

北京天安門,示威者抗議美國在越南的軍事行動,1965

北京天安門,示威者抗議美國在越南的軍事行動,1965

北京天安門,示威者抗議美國在越南的軍事行動,1965

北京天安門,示威者抗議美國在越南的軍事行動,1965

北京天安門,示威者抗議美國在越南的軍事行動,1965

北京,示威者抗議美國在越南的軍事行動,1965

1965年,中國的敵人是美國。當越南那邊的槍聲漸密的時候,我在天安門廣場待了一整天,站在交通安全島的木墩上,一批接一批的遊行隊伍,喊著譴責美帝的口號,從我身邊經過。遊行持續了一天一夜。根據《人民日報》報導,共有150萬人走過天安門廣場。


北京,文革前夕的學生們,1965

北京,文革前夕的學生們,1965

北京,文革前夕的學生們,1965

北京,接受馬克呂布採訪時的周恩來,1965

晚上10點30分,來車將我們從飯店接走,採訪一直持續到凌晨4點。

周恩來習慣在夜間工作。一見面,他就問我從上一次訪問到現在,中國有沒有什麼變化,顯然,他對我的一切都很熟悉,這讓我吃驚。我像一名害羞的小學生那樣站起來,咕噥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回答。

我們談了1954年他參加日內瓦和平談判時的情況,以及對印度支那分成柬埔寨、老撾、越南北方幾塊的看法。

1954年時的美國國務卿是杜勒斯,他們相遇的時候,周向杜勒斯伸手握手,但杜勒斯沒有理他,因為不想握一隻共產主義的手。

周準備握手的姿勢就尷尬地停在那兒,我們了解到這一傷害直到1965年還鮮活地在這位中國總理的心裡——而他向來是以禮儀優雅廣為人知的。

北大宿舍,1965

北京大學一向以學生不安分著名。

1965年我訪問北大的時候,「護衛天使」把我看得格外緊,允許我訪問的那些學生宿舍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宿舍裡的學生既不會講法語也不會講英語。

我的拍攝不受限制,但我不能拍那些被認為不正常的或者有資產階級趣味的東西——比如一頂舊的油布傘,或者學生家長從家裡送來的盒裝食品。

但幸運的是「護衛天使」並不懂廣角鏡頭的花招,我把他和他的朋友們切在外邊,我真正想拍的是這位紮著長辮子的女生以及她穿的褲線分明的褲子——這在當時不能說是革命的象徵;這位女生當時正在做一件個人主義的消遣:織一件毛線坎肩。

北京,1965

北京,1965

北京,琉璃廠古玩商店的櫥窗,1965

北京,離婚,1965

女:我丈夫把錢都花在家庭以外的事情上,他打我們的女兒,他對家庭根本就不負責任!男:她成天對我吹毛求疵,我不喜歡她了!

內蒙古,1965

上海,1965

在1960年代,毛主義的哲學很簡單:那就是在偉大舵手指引下,工農兵要義無反顧地向左邊的方向前進。

1965年,當我在上海要拍下這幅流行的革命畫面時,「護衛天使」要那名原來站在畫面前的碼頭工人躲開,當他向著右邊急匆匆地躲開時,恰好構成了一幅「右」派分子逆革命潮流而動的絕妙畫面!

湖北,學生和農民們一起參加勞力,1965

廣西,三面紅旗,1965

廣西,1965

廣西,1965

山西農村,拿著《中國青年報》的女青年,頭條寫著「第二顆原子彈爆炸成功」,1965

北京,1971

北京,1971

周恩來對來訪的法國國民議會代表團說:「當年在巴黎的時候,我的確在學習;第一,學習了馬克思主義,第二,學習了列寧主義。」同時,他伸出了兩個指頭。

北京,紡織工廠女工,1971

北京,紡織工廠女工,1971

北京,頤和園,1971

人民大會堂前的紅衛兵,1971

北京八達嶺長城,1971

陜西延安,1971

這裡是延安,長征的目的地,毛澤東發明他關於建立新中國的哲學的地方。

修士苦修一樣的窯洞,方方的床,整齊的蚊帳,早上起來沖個涼水澡,這是當年毛澤東在延安率先垂范的新生活方式。

這一切在1971年的7月,使阿蘭·佩雷菲特感慨良多而且遺憾:法國的那些毛主義者,也就是1968年5月他那些無法無天的對手,真是沒有學到中國老大哥的真經啊。

上海芭蕾舞團的芭蕾舞者,在她前方的桌子上放著紅寶書,1971

「文化大革命」中嚴格執行的簡樸生活方式沒有消減這位女生的優雅。按當時的規定,‘小紅書’是唯一可以閱讀的材料,毛主席像章是唯一可以佩戴的飾品,辮子也要盡量剪短,而且25歲之前不許結婚,結婚之前不能發生性關係。

手拿紅寶書的學生,1971

桌上放著紅寶書的學生,1971

武漢長江邊上。矗立在兩個煙囪之間的毛主席像,煙囪是中國新工業化的象徵,1971

1971年,對毛的個人崇拜達到了頂峰,而藝術家們也各呈所能以表忠心。如果毛的塑像胳膊與身體其他部位不成比例,這不是雕塑家錯了,而是他要突出毛所指的究竟是哪個方向。

北京,西單民主牆,大字報上可以看到「一顆滾進了人民大會堂的……蛋」,在這一年的12月,民主牆被禁止再張貼大字報,1979


北京,鄧小平準備接待到訪的法國共產黨中央總書記喬治·馬歇,1982

這是此時這個國家的幹部必穿的服裝,四個口袋象徵著中國的四個傳統美德:仁、義、禮、信。曾經三起三落的鄧小平,正在主管中國跨過一道門檻,他對未來充滿了信心,他將與他的國家一道再次創造令人驕傲的歷史。

北京中南海,鄧小平會見並設宴招待法共代表團,1982

黃山,1983

西藏,1985

河北,1985

北京,天安門廣場,1992

北京天安門廣場,1993

這是北京公共場所唯一保留的毛的像。毛被描述為一個「通過耕耘20世紀來改變人類」的農民的兒子,把人類從對金錢與利潤的屈服中,從不平等和瑣屑的本能中國解放出來。

而今天,毛努力的結果所剩幾何?新人類又在哪?是在毛的註視下,挽著馬子的的手的這位嗎?這一對有著今天「新富」階層的所有特徵。

北京,王府井,1993

北京,1993

拍攝《活著》期間的鞏俐,1993

北京,鞏俐和張藝謀,張藝謀被禁止參加接下來的戛納電影節,1993

北京,嶽敏君,1994

北京,1995

深圳,1992

深圳,1992

深圳,1992

深圳,1993

深圳,1993

深圳,1993

深圳,1993

深圳,1993

深圳,1993

深圳,1993

深圳,1993

深圳,1993

深圳,1994

深圳,1994

那兒的情況有點像一個人突然變成了暴發戶。沒有人再談論政治,也沒有人談論孔夫子。社會上唯一的價值觀念就是金錢。好像毛的時代被懸而不論,中國人一轉身都成了生意人。——1996年,馬克呂布回答《紐約時報》的採訪。

廣州,1992

廣州,1992

山東,1993

大連,1994

1994年大連證券交易所成立,但街頭交易繼續存在。左邊的購買者持有一張合成纖維公司的股票,股票上並列著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劉少奇的頭像,後者死於毛澤東發動的文化大革命,在這裡他們「和解」了。

山西太原,1995

山西太原,1995

我們訪問的這家煤礦,幾乎就是我所能想像的19世紀的英國煤礦,唯一的工具就是鐵鍬和十字鎬。

我們拍攝時,工人們朝著相機微笑。傍晚的時候,我們被警察拘留,因為懷疑我們是工業間諜。我們被不同的人審問了好幾個小時,他們可比工人們嚴肅多了……警察威脅著要沒收我們的護照、相機和膠卷,但最後離開的時候,幾乎成了朋友,因為我們都成功地保住了面子。在中國,知道如何保住面子能讓一個人從困境中解脫出來。


上海,1993

上海,楊浦大橋,1993

上海,1993

上海的清晨,尚未找到工作的進城務工者,不遠處的廣場山,上海市民們正在跳舞,1993

上海,1993

上海,1993

上海,1993

上海,1995

上海,1995

上海,1995

上海,1995

上海,1998

上海,2002

上海,2002

上海,2002

上海,2002

上海豫園,2002

上海,2002

參考理想國imaginist的部分精彩內容:

>攝影集 / 三十年來,中國變了,《火車上的中國人》(1986-2015)

>攝影集 / 1979年,中國的素顏時刻。

>日籍攝影師久保田博二的鏡頭下,1979-1985年的中國。

閱讀原文

微信號:lixiangguo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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