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古代,如何花白銀?其實規則繁複,亂花會送官府的!

如果有機會穿越回古代,請小心使用手中的散碎銀兩。如果時間地點方法不對,你不但錢花不出去,還可能被群眾扭送到官府。

來源:微信公眾號大象公會(微信id:idxgh2013)

何苞旦

在文藝作品中的中國古代社會,物價經常高得驚人,隨便在蒼蠅館子裡吃個簡餐,費用都往往令常人無法承受。

金庸小說中,郭靖第一次見到未來的妻子黃蓉,就花了近 20 兩白銀吃飯,簡直相當於在當代的頂級會所裡吃珍稀動物,非常下本。

時代稍早的梁山英雄們財力有限,但林沖、武松等人在路邊小店吃肉喝酒時,也往往拿出一把碎銀子結帳,不知店家該如何找零。

▍聽說「三碗不過崗」,武松掏出了一錠銀子買酒

這種揮銀如土的場景隨著電視劇的廣泛傳播而深入人心,甚至固化了人們對古代人日常貨幣的想像。事實上,白銀成為日常交易貨幣的歷史並不長。無論林沖、武松還是郭靖,都不可能體驗電視劇中的生活方式。

白銀是什麼錢

從出現貨幣以後,中國古代長期有「上幣」和「下幣」的區分,前者用作賞賜、軍費等大額支付,後者則供人們日常交易。

先秦《管子》中提到,當時的上幣是珠玉,中幣是黃金,下幣是刀布。秦代則以黃金為上幣,半兩錢為下幣。漢武帝後全國通行五銖錢,上幣則有「白金三品」、白鹿皮等。

在唐朝以前,白銀作為貨幣都極其稀少。像電視劇《瑯琊榜》中以白銀來賑災和行賄的情節,在該劇所反映的南北朝時期不可能發生。

唐代頻繁的內外戰爭,促使朝廷發掘出新的大額支付手段。除了繼承自南北朝的絹帛外,白銀也開始有了貨幣的功能,用來賞賜、進貢和支付軍費。不過,此時白銀的主要用途仍是製造器皿的原料,而非流通於世的「錢」。

法門寺出土的銀籠子、銀龜盒、銀茶碾、銀鹽盤

元和年間(9 世紀初),唐憲宗就拿出內庫絹布六十九萬匹、銀五千兩來支付軍費。從兩種貨幣的比例看,白銀此時仍十分稀少。

白銀真正成為大行其道的大額支付貨幣,還要等到商業大興的兩宋時代。

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宋朝和北方國家之間的「歲幣」。1005 年宋真宗簽下澶淵之盟後,北宋每年要向遼輸納絹二十萬匹、白銀十萬兩,白銀的比例較唐憲宗時代提高了很多。

等到 1141 年宋金《紹興和議》,南宋向金朝輸納的歲幣就變成了白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白銀已經成為了和絹帛平起平坐的大額支付貨幣。

不過,白銀在宋朝還遠遠沒有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

▍在北宋,制錢才是主要的流通貨幣

北宋時期,即使官方全部壟斷銀礦開采,白銀的全國產量也不過二十萬兩上下,加上定期的巨額外流,國內的白銀相當稀少,幾十克的購買力便非常之高,無法用於日常消費。一般小額交易用的都是政府鑄造的銅制「制錢」,價值比白銀低得多。

理論上,北宋時代的一兩白銀可換一千文制錢,實際銀價還經常高至一千五百文到一千八百文,有時甚至漲到兩千文。而在武松等人喜愛的那種非法出售牛肉的小飯館裡,吃一頓四斤熟牛肉加十八碗村酒的大餐,飯費也不過五、六百文。如果有人像電視劇裡那樣,在茶館裡隨手掏出五十兩的銀元寶結帳,效果恐怕會像基督山伯爵錢包中的五十萬法郎債券一樣驚人。


在貨幣特別稀少的地方,人們連一般的制錢都用不起,而以其他貨幣替代。如四川人不但長期使用不值錢的鐵錢,還率先使用了紙幣——在一匹羅需要一百三十斤鐵錢的情況下,「交子」這樣的紙幣顯然對大家都很方便。

而南宋朝廷因匆忙南撤,通貨帶得少,很快也就遇到了四川人的那種困難,便學習其經驗,在全國發行紙幣「會子」。元代建立後學習南宋,搞單一的紙幣政策,嚴禁白銀流通。白銀作為大額支付貨幣的地位受到影響。

交子(左)、會子(右)

但是,由於貨幣政策混亂,元代不斷發生周期性的通貨膨脹,所以民間還是要儲蓄白銀來保值,官方對此也只能時弛時禁。不過,如果張無忌真的在大都用白銀請趙敏吃飯,肯定也會遭到群眾舉報。

明朝初建時沿襲元制搞單一紙幣,結果照例通貨膨脹,大明寶鈔和元代紙幣一樣淪為廢紙。巨商富民權貴每有大額交易,還是離不開金銀。

到明英宗時期,朝廷終於承認了白銀的現實地位,將其定為國家稅收的法定支付手段,米糧都要折算為白銀入庫,稱為「金花銀」。到張居正「一條鞭法」改革時,稅收力役都要一體折算為白銀繳納。白銀從此成為了平民百姓日常生活的必要組成部分,至少繳稅時離不開。

明代稅銀,周圍可見銀水凝結形成的紋路

此後到清朝,白銀都是具有官方地位的交易貨幣,在大額交易中充當主角。不過在明清的平民生活中,白銀雖然比宋朝時普及一些,但日常小額交易用的仍以官方鑄造的銅制「制錢」為主。

據比利時耶穌會士魯日滿記載,在康熙初年的北京買 1 磅糖需 80 文錢,1 磅面粉 13 文,1 磅羊肉 55 文,3 磅牛肉也只要 130 文。北京醬園還有所謂「四碗一文」,即醬、油、醋、酒各一碗共一文錢。而根據英國人記載,1832 年上海的棉布每匹約售白銀三、四錢(合三、四百文)。到魯迅小說中清朝末期的浙東魯鎮,孔乙己吃一次酒也不過要九個制錢。

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錢」

由此可見,白銀雖然進入了尋常百姓家,但日常消費中用制錢綽綽有餘,很少需要掏出「真金白銀」。

不過,與嚴禁私人鑄造的日常用「制錢」不同,白銀雖然是主流的大額支付手段,但明清政府卻從來沒有發布過法定的白銀貨幣形態。也就是說,不管官方還是私人,都可以用白銀原料鑄造銀錠,然後以「兩」為單位稱量流通。

那麼,這些來源五花八門的白銀有沒有缺斤短兩,明清兩代的富商大賈又該怎樣判斷?


白銀有多難用

答案是,白銀是否足金足兩,大家幾乎沒法判斷。

首先,鑄造銀錠用的白銀的成色就很可疑。明清時中國人的鑄造技術有限,無法提純出 100%的白銀,還有私鑄者故意摻入錫、鉛等普通金屬,以次充好。

鑒定白銀的手段也不夠靠譜,如明代後期,由於成色優良的銀子在鑄造中會出現細密的紋路,人們常把足色的銀錠稱為「紋銀」。結果私人銀鋪發明了各種造假手段,如搖絲、畫絲、吹絲等,都能在成色不足的銀錠上製造出「紋銀」的特徵。

▍典型的清代紋銀銀錠

到了清代,情況才稍有改觀。銀錠製造比以前規範,原則上要經過有關部門發給執照。為保證銀錠的質量,各地還往往有信譽較佳的大商號聯合鑄銀。如北京有松花銀、天津有化寶銀和白寶銀、上海有二七寶銀、蘇州有蘇元錠、揚州有揚漕平銀、鎮江有公議足銀等等。

不過,市場上有這麼多成色不一、價值不等的銀錠,還是會給交易造成不小的困難。

當時,由於紋銀的地位深入人心,國家稅收和一般物價仍以紋銀為標準,即使在乾隆時代鑄造技術提高、很多銀錠的成色超過紋銀之後,大家仍然以紋銀的銀兩數來為商品標價。同時,為解決銀錠成色鑒定的問題,明清兩朝發展出了發達的地方公估局體系,主要憑借眼力來鑒定銀錠的真偽和成色,並從中收取鑒定費。

喬家大院銀庫復原圖,喬致庸的銀庫就是私鑄銀錠

市場上的銀錠如此成色不一,標價時卻又以統一的「紋銀」作計量單位,這自然不太公平。因此在現實中,即使商品明碼標價為多少多少兩紋銀,商家也不能對什麼樣的銀錠都收一口價,否則總有一方會吃虧。

如果支付用的銀錠的成色比紋銀更好,那支付時就可以比定價少付一點,這種情況被稱為「申水」(加水、申色);如果成色較低,則需比定價多付一些,稱為「貼水」(補水、貼色)。


可見,雖然這類交易以「紋銀」定價,但紋銀在此已不再是真實的銀錠,而是一種衡量商品價格的計量單位,或者叫「虛銀兩」。到了晚清,各重要口岸都發展出自己的虛銀兩,如上海的九八規銀(元)、漢口的洋例銀、天津的行化銀等。

而在以紋銀為標準的交易中,用各種真實銀錠所需多付和少付的幅度各有不同,它們之間也就可以以此區分。比如說,一只重五十兩的銀錠,如果因為成色好、可以當作五十二兩四錢來用,就會因多值了二兩四錢,而被稱為「二四寶」。相應的還有二六寶和二八寶的銀錠。如果能多值三兩白銀,這只銀錠就會被稱為「足寶」、「足色」或「十足銀」。

各種銀寶的成色。據 1891 年印度造幣局所做化驗,中國紋銀含銀純度應為 935.374‰,由此我們可據以推算出各種寶別的含銀比例。可見,即使是當時人們口中的「足銀」,離純銀也仍有相當距離

這些成色上的問題,足以令不常從事商務的平民眼花繚亂。而中國衡器制度的混亂,又為大家判斷手中的白銀帶來了嚴重的困難。

比如說,一兩銀子到底應該有多重,清朝各地的標準就有極大差別。即使是被政府用作標準的庫平,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及各個部門的標準也有差異。

如海關有關平,每兩重 37.68 克;漕運有漕平,每兩重 36.65 克。在各城市中,有流行於長江流域的湖南湘平,每兩重量相當於庫平的八錢一分一厘七毫;北京市平則是每十兩相當於庫平的十兩五錢。從北京到湖南,差別竟達到庫平的二錢三分八厘三毫。

甚至在同一個地區,政府標準下一兩銀子的重量都不一定相同,藩、道、鹽各部門的庫平皆有參差。

在對外貿易中,銀錠價值的換算也極為複雜。如從 1857 年起,上海商界與外國銀行議定,貨幣收付一律用「規元」為計算單位。具體的換算方法是,將一只銀錠的實際重量加上「申水」再除以 98%,即得出相應的「規元」數字。如此繁瑣的計算方式,用於專業的進出口貿易尚且過關,對普通人來說就實在太麻煩了。

民國十九年的規元匯票。晚清上海通行的二七寶銀錠,重五十兩的銀錠加升水二兩七為五十二兩七錢紋銀,以九八除,得五十三兩八錢紋銀,即是規銀重量,即此五十兩錠按九八規銀計算,作五十三兩八錢使用

如此繁瑣的貨幣折算,給貨物流通造成了巨大的不便,也不乏有人為此疾呼。康有為就曾在《公車上書》中提到,元寶和銀錠太難使用,不但形狀不便攜帶,而且成色和衡量標準都不統一,一會兒要多給一會兒要少給,「輕重難定,虧耗滋多。」

更不堪的是,政府自己在出入帳時還用不同的銀兩標準,大平入、小平出,兩頭賺錢。


白銀如何變靠譜

作為最重要的大額支付手段,中國白銀的單位標準竟如此混亂,自然會引起外國人的不滿。

《馬關條約》就特意規定,賠款要按「一兩 37.31 克白銀」的標準來核算,不給清政府搞貓膩的空間。到 1908 年時,新近成立的農工商部根據「萬國公制」終於作出規定,庫平銀一兩為 37.30 克。

▍《馬關條約》談判現場

民間的溝通更走在政府前面。自乾隆初年,海外白銀就以銀幣的形態大量流入中國,至嘉慶、道光朝大盛,據《清宣宗實錄》(道光時期)的記載,西方銀幣在「閩、廣、江西、浙江、江蘇、漸至黃河以南各省」都極為盛行。

相比中國白銀,海外銀幣成色穩定,攜帶計量方便,優勢明顯。在南方地區的日常小額交易中,銀元已經很大程度取代銀兩,以至於清代銀錠在南方很少出土。

第一次鴉片戰爭後,英國人也很習慣地要求中國賠償銀元而不是銀兩。清代的西洋銀幣種類也很多樣,在道光時期,國內流行的銀元就可按圖案分為「大髻、小髻、蓬頭、蝙蝠、雙柱、馬劍」等許多種類。

曾經在中國流通過的銀洋:日本龍洋、西班牙雙柱洋、墨西哥鷹洋、法屬印度支那元(左起)

這啟發了中國人,張之洞率先在湖北嘗試自鑄銀幣。隨後清末新政時,為了統一全國幣制,清政府以國際公制為基礎,決定以重量七錢二分、比例銀九銅一的標準鑄造「光緒元寶」,開啟了中國銀元的歷史。此後的民國銀元也繼承了這一方案。

民國銀圓

在西方的影響下,中國白銀憑借著國家在成色和重量上的雙重加持,建立起了全國範圍內的信用,成為二十世紀前期全國通行的主要貨幣。

草莽英雄們,也終於可以拿著一塊銀元走進飯館,請朋友吃一頓涮羊肉或者西餐套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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