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作家楊渡在陸演講:一個台灣人眼中的台灣百年滄桑

台灣作家楊渡寫了一本自傳體小說《一百年漂泊——台灣的故事》(台灣版書名《水田裡的媽媽》),以作者自己的家族——一個一百年前從大陸避禍逃到台灣定居、迄今已經繁衍了十代的農民家族——為原型,講述了台灣百年發展過程中,尋常農村生民的社會生活史。

1月9日下午,楊渡在北京三聯韜奮書店進行了題為「《一百年漂泊》——台灣轉型經驗啟示錄」的演講。這篇文章就是根據楊渡的發言整理而成。

對於台灣,大陸人既熟悉,又不熟悉。

今天,我們從一個台灣人的視角,來回顧一百年來的台灣滄桑歷程。

作者:楊渡

來源:鳳凰歷史頻道和「國家人文歷史」

我們看台灣和大陸在互相了解方面有哪些差距。

台灣是一個海島,我常常帶大陸的朋友到東海岸,說你看過去,就到了太平洋,因為東海岸這樣的地理狀況,搞革命的人都沒路走,這就是《悲情城市》,梁朝偉飾演的文清在政治事件之後,知道別人抓他,可是要走出去的時候,發現無非在台灣繞一圈,最後他頹然坐下,等待最後的結局。

台灣有七波多種移民,荷蘭、西班牙以及清朝到1949年大遷徙和現在的新移民。移民社會的特性是誰都不服誰,所以內在的鬥爭是很激烈的。

我講一下殖民地50年的經驗。我以前來的時候,很多人認為台灣人很奇怪,為什麼那麼親日?為什麼認為日本人對你那麼好?大陸人可能不了解,因為台灣當年是被丟出去的,你一生下來就是拿著日本的身份證。我的祖母說:我出生是清朝人,生了兒子變成日本人,生了孫子變成中國人。

那些巨大的變遷,那些被拋棄到外面去的命運的無奈,50年中不知道哪天會光復,所以有一位作家林文月當時在上海,提到光復的時候說,她在日本學校讀書,學校聽到日本戰敗的消息,本來痛哭,哭了幾天才發現原來我們是戰勝國。

大陸只被日本人占了幾年,感覺是完全不同的,香港和澳門是租界,而殖民地是永遠劃出去的,這一點是不一樣的。

國民黨政府在台灣實施三十幾年的戒嚴,戒嚴體制下沒辦法實施正常的民主選舉、普遍選舉等等,民間集會、結社都不行。

大陸朋友的民國印象,很大一部分是那個時期文人給大家的印象。胡適、陳寅恪也好,都是自由派的,跟國民政府很難劃等號。1949年後渡海傳燈人,把自由和民主主義的燈火傳到台灣,才有現在台灣的民主化。

這些渡海傳燈人對台灣文化有很深的影響。有太多高級知識分子到台灣去,但台灣沒有那麼多高等學府,只有「中研院」和幾所大學,所以這些高級知識分子就屈就到中學和師范學校教書,結果把知識的根脈傳到很年輕的學生中。因此台灣對渡海傳燈的文化人永遠心存感念。

台灣的故事跟大航海時代有關,列強瓜分,台灣被割讓出去。這裡一張圖是當玩笑給大家看的,誰可以猜出這幅圖是哪個國家畫的?

那個大餅是中國,五個人分大餅,後面那個清朝人被畫得像僵屍一樣,有法國、德國、日本、英國、沙俄……是那個很自戀的國家的人畫的——法國人畫的,你看他們把自己國家的代表畫得很漂亮,他們在瓜分中國,台灣是被瓜分出去的那一塊餅。

這張圖片是1895年的台灣,每個人的穿著都是很傳統的閩南服飾,古老的建築。日本沒來幾個人,靠武力就被割讓出去了。

日本人很喜歡拍照片送人,到台灣拍了幾張照片,當時台灣的小孩子長這個樣子,赤腳,留著清朝的頭髮,頭頂東西在街道賣,還是很傳統的清朝社會,一個未曾現代化的社會。另外一張照片是街道上賣小吃。

日本人來了之後台灣人開始反抗,今年是抗戰勝利70周年,我跟文化界的朋友說,台灣人跟日本人的抗爭從1895年延續至今有120年,那時候日本在台灣進行鎮壓,屠殺了很多反抗者,初步估算有20萬。


1915年有「西來庵事件」,一個叫於清芳的人,借宗教聚集會眾,進行反抗,殺了日本警察局的所長。日本人用大炮把這個小鎮轟成平地,在周邊抓人。

去年在這個地方附近挖出一個3000人的白骨塚。日本人把抓來的人全部關起來,把超過1.2米的男生都殺掉。日本人給這個地方起名叫玉井,玉井在日本是風化區的名字,他們殺掉當地的男人,詛咒當地的女人變成風化區的女子。

現在玉井是盛產芒果的地方,你們如果去可以品嘗一下芒果。

「西來庵事件」

武裝反抗沒希望,變成文化啟蒙運動,用文化啟蒙運動的方式反抗,那時候年輕的知識分子開始牽頭。

這張圖片是日本培養的第一代台灣醫生,圖中手拿長棍子的人,叫李應章,1949年來到大陸後叫李偉光。他20歲的時候參加文化協會,進行啟蒙反抗。

李應章是台灣第一代西醫,畢業後回到他的家鄉,在台灣中部,每天7點45分就開始看診。圖中的建築是很古老的,前面放著醫藥單據。其實台灣現代的醫學就是從這時候開始。

當時鄉下人來看病很不方便,所以醫生買了一部進口摩托車,1923年的時候,騎著摩托車到鄉下看診。我常常說這個人到處看診,帶領農民起來反抗,很像革命者切·格瓦拉,但台灣的反抗是1923年就開始,比切·格瓦拉早了二三十年。

這張照片上是一個老師,我寫的《帶小提琴的革命家》就是這位,他很累了,還經常拉小提琴,別人說你會不會累,他說我如果不拉小提琴反而要累死了,他是一個很浪漫的革命者。

這位小學老師在忙著革命事業,他的太太只好當助產士來養活全家。照片上他的太太長得有沒有點像桂倫美?我本來想拿她的故事拍電影的。

1928年左右,因為日本的大鎮壓,農民過得很艱苦。但我常常在讓台灣年輕學生看這些照片的時候說,你看台灣不是那麼老,也曾經有過青春,有充滿希望的生命。

照片中間這位也是參加過農民運動的,在日本人占領中國的時候,曾經到南京做生意,後來回到台灣去,幫助了許多人,設立了學校。你看當時台灣年輕人的衣服已經西化了,開始在緩緩改變。

日本在台灣也進行了現代化:第一是土地丈量,搞清楚土地產權。直到1945年對日抗戰勝利,國民政府才終於說出全中國有多少人口,但這是不準確的,每次講四萬萬同胞抗日,其實這四萬萬是騙人的,因為沒有做過任何人口統計。

1946年做初步可能的時候,很多人還是不願意報,因為統計的過程很長,他們擔心被拉夫,所以就報假的。那時台灣的人口估算清楚、土地估算清楚、資源估算清楚,也就是說這個土地可以在數據的基礎上進行管理了,這是現代化的基礎,這是日本人做的第一件事。第二是日本人立法,法律很嚴苛,這是初步的法制基礎。


日本進入戰爭時期後,太平洋戰爭打得很失敗,開始征調台灣的年輕人當兵。我們的家族就有三個人被日本人征調。

我們家三叔公日語講得還不錯,先是被調到大陸做通譯,先到福建,後來到上海。1945年戰爭結束的時候,他在上海找不到船回來,因為那時他不是中國人,也沒有錢,日本人沒給他們任何可以回家的費用,他只好流落在上海街頭。

當時上海在抓漢奸,叫你站好脫光衣褲,如果穿著中式內褲或者光著屁股就算了,如果是穿日本人那樣的內褲(兜襠布)就是漢奸,要被殺掉。我三叔公被檢查的時候,他把上衣一脫,趁著內褲沒有被拉住的時候就開始跑,最後他像乞丐一樣逃到福建。幸好他當通譯的時候救了一些上海朋友,有人資助他,籌資搭最下等的船回台灣,身無分文,從台北慢慢乞討回到家鄉。

我六叔公被抓到南洋挖戰壕,美國「跳島政策」的時候把他們跳過去,他們被遺留在小島,沒有任何資源,也不敢生火,在裡面逃亡了半年,沒有東西吃,抓一種肥肥的蟲子吃。

美軍後來知道島上有人,進去丟傳單,才讓他們出來投降。我的二叔公在台灣的一個馬場,台灣的成功嶺當時是馬場,也被轟炸,美軍轟炸的時候,整個馬場的馬飛奔而出,我的二叔公就在那裡看馬,被炸斷了一條腿。

1949年有個人借給別人看巴金的書,就有人告密。因為巴金當時留在大陸,當時留在大陸所有文化人的書都是禁忌,所以他就被逮捕坐牢。這個人離開監獄的時候是因為蔣介石過世了。

台灣前半段在日本的統治下這樣過日子,所以台灣人對祖國來臨是抱著殷切的期待,當祖國軍隊從基隆港上岸的時候大家是張燈結彩歡迎。

可是看到中國慘勝的部隊,穿著那樣的綁腿,背著鍋碗瓢盆,完全不像部隊——雖然我們紀念抗戰勝利70周年,但中國是慘勝。所以當他們到了台灣,台灣人感覺他們像戰敗的士兵。台灣人感覺既然穿這麼破爛還可以打勝仗,是因為他們會輕功,比如綁腿裡有鉛塊,有很多美好的想像。

但中國當時處於半封建狀態,是很落後的國家,基本的法制都不存在,在台灣就變成一個沒有發展起來的社會要去接收一個已經初步發展的現代化社會,這就是1945年台灣出現問題所在。

黃仁宇是黃埔畢業的,他的書中說部隊沒有補給會搶老百姓,沒有士兵的時候,去到老百姓那裡抓,就這樣半兵半匪地整編軍隊,打完抗日戰爭。

1945年台灣光復,是兩種社會發展階段的互相衝擊,這張圖片是台灣光復的照片。

這張照片中間站著的小孩子就是我的爸爸,抱著嬰兒的是我的祖母,很老很老的一張照片,那時候男人都不在家,都打仗去了。

1945年光復時,受降典禮在中山堂。因為兩種衝擊,台灣社會累積了很多不滿,最後發生「二二八事件」。

「二二八事件」本身衝擊有限,但「二二八」之後,到了1949年國民政府遷到台灣後,由於國共之間的鬥爭,讓國民黨記住教訓,大肆逮捕共產黨或紅色的人,而且鼓勵告密。

1949年有個人借給別人看巴金的書,就有人告密。因為巴金當時留在大陸,當時留在大陸所有文化人的書都是禁忌,所以他就被逮捕坐牢。可是他沒有參加共產黨的罪名,就被判感化三年,當然他在裡面更加不服氣,三年後沒有感化好,繼續關三年。

這個人離開監獄的時候是因為蔣介石過世了。史丹佛大學最近找到蔣介石的日記,所以對蔣介石有了不同的評價,但對台灣人來講,蔣介石完全是另外一種形象。

1950年台灣進行了土地改革,政府到台灣接收了許多日本人遺留下的企業和資產,用這個資產跟地主交換土地,地主把土地交出來之後,給地主公司股票交換,後來變成台灣民間企業崛起的一個開始。這樣台灣才慢慢安定,如果沒有土地改革,台灣農民可能會有很多反抗。

1950年代台灣是很不平靜的,處於反共時期。我最近在做台灣文學朗讀,有訪問瘂弦、余光中等人,你們現在看他詩裡寫得很現代主義的東西,其實是他要寫一種文字和韻律,讓檢查的人看不懂。

你們現在看到的一些人的早期小說都是這樣的原因,那叫現代主義。他們從西方移植了現代主義的文化過來。

這張照片是「八·二三炮戰」的金門,兩岸依然很緊張。

這張照片中間背包的人是我爸爸,他會做水泥、挖洞、做工程,所以去金門建戰壕,幸好福建的炮火沒有打到那裡。兩岸的和平還是很重要的。

當時台灣農村還是很艱難地在找出路,農民會找各種奇奇怪怪的方式。

有一陣台灣的農村謠傳日本人、西方人想買鳥回家當寵物,所以大家流行到處抓鳥,養了很多文鳥、小青鳥,後來奇怪沒有人來收購。整個村子裡充滿了鳥的聲音,但沒有人買鳥,不能一直養下去,就把鳥放了。

我一直覺得那很像馬爾克斯的小說。另外是買彩券,當時台灣流行一種愛國彩券。

台灣當時的政策是進口替代,1950年代非常貧困的台灣,生活艱難,很多東西要靠進口。1960年代說可以盡量自己製造,雖然品質不夠好,但開始發展了初步的紡織工業。

那時台灣的知識分子在批評蔣介石,因為他要連任,當時憲法規定只能連兩任,蔣介石要連第三任,他們勸他不要,寫了很多評論文章,蔣介石很生氣,給這些人扣上「匪諜」罪,包括大家知道的周德偉,他是哈耶克的《自由憲章》翻譯者。這些人都去坐牢了。

這張圖是1960年代的台灣農村,農村的田地裡還放著高射炮。

這個圖是胡適過世時的情形,他是台灣很有風骨的知識分子,幫助了很多人,他曾經給一些年輕學者資助,讓他們出國留學。

這些事他過世的時候慢慢被披露出來。台灣的知識分子受到很大的壓制,但1960年代的台灣畢竟有自由主義,也開始有了白先勇和現代文學的出現,思想上開始用西方的現代主義啟蒙,有更開闊的文學創作。你們看白先勇現在的創作就是1960年代開始發展的。

這張圖是台灣第一個裸體女模特兒,當時引起了很大的風波,台灣的四大美術系被大家罵得一塌糊塗,政府批評他們,言論圍剿他們。

1960年代台灣開始有現代主義的出現,也開始了西方現代的繪畫,開始向西方學習,文學和藝術向西方現代主義走,引進的新思想和新方法改變了台灣的文化面貌。這是很大膽的女性,在西方很普通,但在當時的台灣引起軒然大波。

這是1970年代台灣最典型的場景,客廳即工廠,把手工帶到家裡做手工。我小時候就做過,我妹妹也做過,貼出口的撞球桿的標籤,賺一點點錢。仿佛所有人都投入到經濟的生產,希望改變自己的生活。

1970年代台灣開始轉變,這是典型的加工出口工業,後來台灣有很多工廠移到大陸來料加工再出口。加工出口的工業中,最重要的是工人,年輕的男性和女性就變成工人到工業區工作。

所以有人說台灣年輕的勞力,才是真正台灣經濟奇跡的秘密。我後來看到大陸的工業區特別是東南沿海的工人,春運的時候要從工業區回到家鄉時,我覺得中國經濟奇跡的秘密也就是這些年輕人。不斷從各地農村出來到城市工作的年輕生命,我常常用一句話來形容:用青春血肉築成的經濟奇蹟。

這些青春生命有一個特性:工作結束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太多的要求——他還年輕可以另外找出路,年輕的女性就結婚了,也不需要福利、退休。

西方工人擁有的福利年輕工人沒有,所以是最便宜的勞力力,靠最便宜的勞力力台灣建立起1970年代的經濟奇跡,特別是女工。


當時台灣發展繼續教育,使工人下班後可以去夜間部接受教育,我家附近是紡織廠,下班後幾千名工人魚貫而出,到職業學校上夜校,比如一些女孩子讀會計,找到自己未來謀生的希望。

我跟郭台銘講,想讓工人不悲劇,要給他們營造不絕望的環境,你給他們提供一些技能課程,就不會發生那麼多的悲劇。也希望台灣的經驗給經營者一些參考,年輕生命構築起經濟奇跡,所以一定要關注年輕生命。

這是1970年代台灣最典型的場景,客廳即工廠,把手工帶到家裡做手工。當時謝東閔推動「客廳即工廠」,小孩子就做手工,我小時候就做過,我妹妹也做過,貼出口的撞球桿的標籤,賺一點點錢。

仿佛所有人都投入到經濟的生產,希望改變自己的生活。圖片中可以看到他們的生活在慢慢改善,有電扇、有台燈,生活過得好一點點。

這是蔣介石1975年死掉的時候,他死後台灣有改變。蔣經國為了在台灣更好統治,要聯合很多知識分子,因為他剛上台,權力不穩固,包括後來反對他的許信良、張俊宏等等都曾經是蔣經國拉攏結合的對象。每個新政權上來後都會做這些事,權力穩固後就會開始轉變。聽說蔣介石死掉後,毛澤東也很失落。

這是當時工人午休的照片,我常常覺得這張照片很像一個象徵,巨大的工業巨輪,工作勞力很累就躺在巨輪旁邊休息片刻,以此帶動台灣的經濟奇跡,這就是經濟奇跡的真相,多少血肉之軀在這裡勞力才造就了這樣的經濟增長。

1970年代台灣和日本斷交,所以有一段時間台灣很氣日本,再來台灣退出聯合國,1978年的時候,跟美國斷交。

1970年代外交的失利造成一些問題,當你在國際上或者社會上沒有身份和名號的時候怎麼辦?問自己是誰的時候,就開始回歸什麼是自己的文化,什麼是真正的台灣。

因為這樣的詢問,「雲門舞集」林懷民回到台灣的時候,講了一句話,說中國人要跳自己的舞。雖然林懷民到美國學的是瑪莎·葛蘭姆的舞。

這張照片是《薪傳》,講的是渡海到台灣移民的第一代,他們在海浪之中,生生死死輾轉著到達台灣,「雲門」以此為素材。當時台灣開始了文化上的覺醒,1970年代台灣開始問自己是誰,問我是誰的時候,就開始一個文化內在的覺醒。

這照片是陳映真。他也是寫實作家,他曾經因為辦讀書會坐牢。當年他是鄉土文學很重要的大將,把文學帶回到台灣的土地,質問台灣文化到底是什麼?生活是什麼?文學應該怎麼創作?1960年代的現代文學基本是一種逃避,後來開始質詢我們究竟是誰?是1970年代鄉土文學給出了答案。

這張照片是林青霞,林青霞剛出道時拍的照片。這是當時台灣很流行的少女裝,當時的電影叫「三廳電影」——客廳、咖啡廳、餐廳。

那時候小小的公寓開始出現,一個女工或者男工如果可以在城裡擁有小小的公寓,有一個小小的客廳、小小的餐廳,是非常令人羨慕的,因為小時候鄉下是沒有餐廳的。

林青霞出演的電影就觸動了當時年輕男女的願望,林青霞這張照片的樣子,就是當時台灣女工的樣子,有點叛逆,有點懷抱希望,可以看到她身後的公寓。

這張照片是蔣經國和李登輝。李登輝長得那麼高,可是在蔣經國面前是彎著腰的,這張照片是他就任「台灣省主席」,還沒有就任「總統」。

1980年代就很接近現在大陸的某些面貌,經濟開始富裕,富裕起來的社會價值觀迷失,人們急速把社會向前推動,一切向錢看,環境變壞,重度污染,當時台灣的河流有各種各樣的顏色。

很早之前我就提醒大陸當局,不要讓外國的科技廢棄物進來,比如電線外麵包的塑膠,為了取得裡面的金屬,把電線拿到河邊把塑膠燒掉,產生大量二惡英污染。1980年代後期,人民覺醒的時候開始了新的社會運動。

這照片是羅大佑。羅大佑代表了開始改變之後的社會,他創作了《鹿港小鎮》,他說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他的歌剛進大陸的時候,大家可能不了解他到底在唱什麼,事實上就是代表對台北城市文明的否定,他要追尋家鄉,可是他家鄉後來也失落了。

羅大佑創作《亞細亞的孤兒》是在台北,那天蔣勛帶我到他家,他要放試聽的帶子,「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污泥……」我說你這個肯定不會被通過的,蔣勛說你後面加一句「給東南亞的難民」,假裝跟我們無關。結果那個歌就上了,也沒有被查禁。

這代表著台灣1980年代開始有叛逆因子,那個因子在文化人中,還沒有形成力量,但叛逆因子已經出現了。

那時軍情人員涉及到去美國殺了一個作家,叫江南,是用黑道的人去殺的,這些黑道的人聽命於軍情局的一個人。這些人殺了江南後在他家附近公共電話給台灣打電話,美國通過電話錄音查出這個命案。

涉案的劉宜良是台灣幫派的老大——當時權力腐敗到一定程度,已經不顧慮國際形象。這件事蔣經國可能不知道,但這件事導致蔣經國決定斷了自己的小孩的路,不讓自己的孩子接班,結束蔣家在台灣的統治。

這張圖顯示台灣當時污染和土地傷害到什麼程度,這裡是為了養殖蝦,抽地下水。如果抽多了地下水,水沒有辦法承載土地,地層就慢慢下陷,導致家裡的水排不出來,只好填埋,添到一層樓只剩下半層。

到了1980年代,環境傷害成這樣,沒有社會運動是很難的,我一直覺得環境運動是要靠民間力量。我覺得像霧霾等等,基本是大企業在污染,政府應該借由民間的要求去要求他們改革,否則我相信任何一家大企業、特別是壟斷的大企業都可能比環保署的官員力量還大。1980年代後期,台灣有社會運動,形成了靠著民間力量共同改變社會。

這張照片後面是石化工業區,前面還在曬稻子,他們根本不知道工業區會污染稻谷。

那些污染是看不見的化學污染,很多時候最可怕的污染是沒有臭味的,汽油有時候要添加一些味道,讓你有警覺,瓦斯其實是沒有氣味的,必須加入味道,讓人在漏氣時有警覺,避免誤吸。台灣曾經有過重金屬污染,種出的稻子吃進去,骨關節會痛,台灣有一個地方叫桃園,這種情況很嚴重。

台灣有林青霞那樣的夢,也有重度污染,色情行業也很多,色情行業對人口販賣很厲害,尤其是販賣台灣的原住民,後來原住民的年輕人就出來遊行抗議警察介入色情販賣。他們遊行到風化區,那裡當天人去樓空,牆上貼著標籤是「要冷氣加50元」,是很典型的風化區的標籤。

這張照片也是抗議的情況,上面有直升機在監視著抗議人群。1980年代台灣有抗議,也充滿著前進的動力,造成的很多問題又讓大家去沖撞、去解決,所以1980年有很多社會運動:勞工運動希望改善條件,農民運動希望農地自由買賣、保護農村。

這張圖片是淡水的最後一班列車,淡水現在有捷運,很典型是經濟發展的象徵。

1980年代末,解除戒嚴,台灣很多人悄悄跟大陸做生意,有人報告給蔣經國,蔣經國讓蕭萬長去研究,開放了台灣回大陸探親,探親一開,生意就開起來了。

在政策出台之前,台灣很多老兵帶著饅頭和一塊豆腐乳,圍在中央黨部外面等候,他們講不同的鄉音,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願望是:我老了,我想回家。當這個願望發聲的時候,是沒辦法阻擋的。

1980年代改變兩岸關係最重要的是坐在街頭的老兵,這樣一群最底層的老兵改變了兩岸的整體面貌,從探親到通商到觀光直至現在大陸朋友可以到台灣自由行,這是1980年代末期開始的,台灣最後解除了戒嚴。

這圖片中間坐著的人是馬英九,他一輩子都沒什麼改變,還是拿著筆一直在寫。我跟他還算熟,他跟知識界的人都會這樣。這是蔣經國接受《華盛頓郵報》採訪,宣布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報禁,蔣經國有沒有這樣的意願我不知道,可是這件事決定了蔣經國的歷史地位,1987年他做了這個決定,1988年他就過世了。

他前面做了很多政治案件,有「美麗島事件」,有對自由知識分子的鎮壓,也有對言論的封鎖等等。雖然也有言論的逐步開放,但這種開放並不是他願意,而是隨著台灣經濟發展逐步成熟,開始有這樣的運動。

蔣經國並非自覺地開放,但這樣的在壓力下開放也讓人感念他。因此我說決定一個政治家的歷史地位往往是在他改變歷史的那一瞬間。

台灣經濟發展起來後大家開始賭博,突然之間急速的經濟發展,人們對金錢的使用不是很理性。

西方由於發展時間長,對金融工具的使用很理性,但從農村出來的人不那麼理性,當時很多人賭大家樂,為了求獎券開幾號,大家就會去求劉伯溫。

1980年代很多要做股票的人,明明是大戶,可是否要做這支股票,他還是要去三太子廟去拜,因為說哪吒三太子有風火輪,所以打聽消息很快,他覺得可以,再下手操作這支股票。


一個社會經濟的現代化可以緩緩向前走,但一代人的想法需要改變。這些玩股票的人還是很傳統的,用傳統的方式應對新的經濟局勢。

1990年代,台灣是民主改革時代,這是台灣的中正紀念堂,當時台灣一直沒有全面改選,是由大陸到台灣的老的國民黨把持。青年學生要求李登輝改變這個結構,全面改選,民主化。

2000年,這是基隆河的外景,我想說的是空氣。勞力成本、土地成本越來越高,很多產業外移,特別是移到大陸和東南亞,工業化時代宣告結束,台灣到1990年代發展靠電子產業,2000年電子產業非常興盛,之前的生產性企業外移到大陸,商業社會成型了。

當然現在走得更快,從資訊社會進入移動時代,是用手機的,人的思維方式改變更快。

2000年政權輪替,台灣形成自主的文化主體性,我在「中華文化總會」,跟大陸教育部合編《兩岸常用詞典》,馬英九在儀式上致辭,他很重視文化,可以看到兩岸關係在緩和。

從照片可以看到轉變,回想這一百年,1895年的時候台灣的小孩子還剃著清朝的頭,甚至1960年台灣的農村還是靠牛在耕田,不到30年的時間,急速轉移到工業社會。西方經過四百年才轉變到工業化,台灣用了三十年,而大陸更快。

我意識到很多東西都消失了,我拿《一百年漂泊》給小孩子看,小孩子說原來你們以前是這樣?因為他成長的時候,很多東西已經完成了,沒有體會到農業向工業轉型過程中,人的艱難、生命的艱難,沒有從一個家族的變遷中感受到一切的變化。

而在這個時代裡,作為我們這一代人,可以看到這樣的變化。

90年代、80年代我都在懷抱一個想法,退休後回到農村過悠閒的生活,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我知道那是一個夢,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現代工業化的過程,在五千年的歷史中只有這一次。中國過去歷史轉變是政權更迭,但一直維持以農業生產為主,這次農業變革後,回不去了。

五千年的歷史只有一次變革的機會,變革完成後永遠回不了頭,有多少生命從農村到城市,多少生命的轉變沒有被記錄下來,在巨大的轉變中就像滾輪一樣滾過去了。

急速發展的時候,我們一直在向「錢」看,很怕自己被遺落在後面,所以每個人都在急速狂奔,很多過去的事情遺忘掉了。我有一天整理1990年到北京的老照片,當時我去過秀水街,秀水街剛開始賣俄羅斯的手表和皮件,很多俄羅斯的商人住在旁邊的小賓館裡。現在再看看北京的樣子,感覺恍如一夢。

那麼急速的變化在北京發生,台灣也是這樣,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出來記住自己的家族,從農村也好、從小鎮也好,從任何一個地方寫自己的改變。

多年前,故宮有月色的夜晚,我一個人從午門走出來,一直走到天安門廣場,感覺很像從古代走到現代,體會從這個國家中心看到廣場,看到世界的感覺,透過一道道門,很微妙的感覺,又孤獨,又荒涼。

但急速改變後,許多古老的感覺也跟著消失。在急速發展的過程中,人們細致的、溫暖的,屬於鄉愁、上一代的故事,那種很細致的感覺都在被快速遺忘。

我要說,記憶對我們這一代人很重要,因為五千年裡真正的轉變只有這一次,我們這一代體會到的從農業到工業到商業的急速轉變導致的快樂和痛苦,我們應該記錄下來。

下一代出生時,工業已經形成了,再也不知道如何做對比。

我是試著從台灣的角度描寫,因為經過那麼長的時間,我終於看清台灣的樣子,我覺得大陸也應該快速記錄下來,留下一代人的記憶。

這些記憶在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只有這一次可以感受出來,這些都形成後,充滿生命力的感覺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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