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溥儀的洋老師莊士敦回憶:我的學生溥儀。

在我最初給他上課時,他對英語一無所知,實際上他根本沒努力來掌握這門語言。

他對純粹語言學的研究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當代變幻的國際形勢、各國政體國情、世界各地風光、基本的自然科學知識、政治科學、英國歷史以及近來我們親歷的中國政治舞台上一幕幕「戲劇」。

少年溥儀

摘自《紫禁城的黃昏》(英)莊士敦/著 山東畫報出版社

原標題:羽翼未豐的龍

在皇上的青少年時期,他每天要到毓慶宮(祈禱、祝福的地方)來。多少年來,那裡一直作為皇帝學習的地方。

嘉慶帝被立為皇嗣以後,那兒就從他的寢宮,鬧此,那裡仍然保存了許多嘉慶親自署名的字畫和書軸。

毓慶宮是一座工字型的宮殿,中間有個門通往小庭院,門的左邊有一個專為教師備用的客廳,那裡有一個僕人侍候他們,給他們斟茶。

毓慶宮坐北朝南。教帥由神武門進入紫禁城,如果方便的話,也可由東華門或西華門進入。他們在門外下車然後換成官轎抬入宮中。

我是教師中唯一願坐汽車而不願坐馬車的人我也是教師中唯一享有騎馬進紫禁城特權的人,通常我一直到這裡面的一個門一景雲門,然後下馬,步行到毓慶宮。眾所用知,當教師進宮時,侍衛要向他們敬禮。

教師到達客廳以後,在那細細品茶,等侯皇帝到來。皇帝來時一般乘坐12個轎夫抬的黃色大轎,轎子進入庭院時,禮節要求老師不能走出客廳來見皇帝,但他們必須起立,站在客廳裡,直到皇帝走進教室,盡管皇帝根本不可能看到這一切。

聽到門旁的太監高喊一聲「嗻」——這是表示皇帝召集傳喚的詞,教師才重新坐下。接著,太監又高喊「嗻」這表示皇帝開始學習了。

莊士敦與溥儀合照。

教師立即走進教室,向他的學生一鞠躬,這時他的學生正站在書桌的北面,然後同時坐下。皇帝面南而坐,教師就坐在他的右對角。

他的學習時間是這樣安排的。陳寶琛每天第一個進入宮中,夏天早晨5點半,冬天早晨6點半。

根據祖宗的規矩,學習在拂曉開始。大約在7點半左右,陳寶琛才能離開。有時,他也願意留下來和同事交談並共近早餐。應該提到,早餐是免費提供的,內禦膳房準備。教師們就在客廳用餐。早餐有極其豐盛、美味精致的中國風味的食物,它們出自精通烹技的廚師之手。

大約8點半,由皇帝的滿族老師伊克坦上課。10至11點,由朱益藩執教。下午l點半鐘輪到我,一般得上2個小時。

宮中的假日是很少的,假期一般有夏天一個月、春節三個星期、正月十三皇帝的生日、端午節、中秋節以及本朝先帝逝世的周年紀念日。

只有在這些日子,皇帝才不必上課。大概無須說明,作為節假日的星期天和西方國家的其它節日,無論如何在皇宮中是得不到承認的。

我任教的最初幾個星期是不能單獨和皇帝在一起的。平時總有一個太監在場,中文教師朱益藩或管家大臣耆齡也來陪伴。太監沒精打來地靠著牆邊站著。

之所以作這種安排,可能是皇帝感到在外國人面前有點緊張不安,可我並沒有發現他有任何神經質的跡象。附近的其他老師一坐就是老半天,在他們打瞌睡的時候,皇帝也不想喚醒他們,以使他們想起他們的職責就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外洋的「蠻夷人」,這個「洋人」天真純潔的外表下可能包藏著禍心。

莊士敦和溥傑(左二)、潤麒(婉容的弟弟)、溥儀(右一)在御花園。

還未等到第二個月結束,皇帝就消除了在「洋人」面前可能存在的緊張和不安。中國的老師和大臣也不再來作伴,可太監依然在場。

但我發現,皇帝和他的中國老師在一起學習時,根本就沒有一個太監在場。再清楚不過,內務府仍然不準備讓天子聽任一個可怕的洋人的擺布。據說,中國人相信外國人喜歡吃小孩的心肝,並用小孩的眼睛做藥。

太監總是不聲不響地站在門的裡邊,隔半個小時就換一次班,周而復始。還未等到第二年夏天,我的學生就不讓太監在場了。

在此以前,我萌發這樣一個想法:如果皇帝有一個同學,無疑會促進他英語學習。

我選擇的這個學生是他的一位堂兄、一個比他小兩歲的男孩,名叫溥佳這個男孩是皇帝叔叔載濤親王的長子。邀請皇族成員作為皇帝的「陪讀」,是早就存在的好習慣,所以我的建議並不使人感到驚訝。

當然,也有小小的波折,好比是茶杯中的風暴。因為我當時並不知道,醇親王和載濤親王之間長期存在嫉妒。醇親王正為我這個建議生氣,因為老師如果喜歡載濤的兒子,那就會對他自己的兒子漠不關心。後來我們採用兩個孩子「陪讀」的辦法,很快解決了這個麻煩。裁濤的兒於陪讀英語,皇帝的弟弟陪讀中文。

實際上,皇帝已有了一個中文陪讀,他是溥倫親王的一個14歲的兒子,名叫毓祟。也許記得,溥倫正是光緒帝死時覬覦皇位的人,並受到袁世凱熱烈的擁護。如果袁世凱鼓吹成功的話,毫無疑問,毓祟將成為皇位繼承人。如果不發生革命,那他已成為當今的中國皇帝.田為他的父親溥倫幾年前去世了。

共同分享陪讀這一特權的三個年輕人是溥傑、溥佳和毓祟,其中唯有毓祟陪讀英語。由於他們的這種身份,皇帝賞他們「紫禁城騎馬」的特權。

大約在皇上學習英語兩年後,他請我的他起個英文名字,以便他和歐洲人通訊或其它沒有漢字的公文中用。

他在我列出的一系列高貴的英國名字中選用了「亨利」。他根本不打算將「亨利」和溥儀連用,即使溥儀的名字不存在任何忌諱。因為他和我一樣不喜歡「摩登」的作法,而「摩登」正是學生中普遍流行的——在中國姓氏前加上西方「基督徒」的名字。

可是後來新聞界在提到他時總習慣用「亨利溥儀」這個不雅的混合稱呼,達不僅令人感到不舒服。而且也和「溥先生」這種稱呼一樣不確切。溥儀很少使用「亨利」這個名字,他決不在官方場合使用這個名字,而且也不加在別的名字前面。

溥儀經莊士敦引見,與天津各國駐軍及總領事館官員有了往來。圖為加拿大總督威靈頓夫婦與溥儀婉容會面。莊士敦(右一)

從一開始,我和我的學生的關係就是友好而融洽的,並隨時間的流逝而日益加強。

我覺得他最吸引人的優點是他深造的理解力,他的坦率,他的慷慨與寬容,他的藝術天賦,他的仁慈,他的和善及側隱之心,臨亂處世的勇氣和他那幽默的神情。

在我最初給他上課時,他對英語一無所知,實際上他根本沒努力來掌握這門語言。

他對純粹語言學的研究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當代變幻的國際形勢(包括在歐洲簽署並生效的《凡爾賽和約》)、各國政體國情、世界各地風光、基本的自然科學知識(包括天文學)、政治科學、英國歷史,以及近來我們親歷的中國政治舞台上一幕幕「戲劇」。我們常用漢語自由地談論這些問題,無疑這占據了他學習英語的很多時間。

皇帝思維敏捷,但他的性格中既有持重的一面,又有輕飄的一面。我把這種輕飄的表現歸因於青年人缺乏責任感,也許他長大成熟後,會和這種孩子氣告別。然而,我似乎覺得他身上體現出「兩種對立的性格」。

他能虛心地接受我對他性格缺點的批評,以及我幽默的勸告,哪怕是不能獲得我所期望的結果。

確實,他耐心傾聽我發牢騷而不顯出不滿的好脾氣,正是他性格中最突出和最誘人的地方。

可我的中國同事告訴我,皇帝很少願意聽取和采納他們的意見。我漸漸明白,皇帝聽英語課比聽其他任何人的課更有耐心。

由於這個緣故,皇帝的父親和叔叔以及他的中國老師常常懇求我向皇上陳述這樣成那樣的建議,而這恰恰是他們無能為力的。

我不能完全理解皇上性格中的「輕飄」方面,而我中國的同事們對此認識倒很深刻。

特別是陳寶琛,皇上6歲始,他就一直是皇上的教師。他常用中國字「浮」來形容皇上的這個弱點。有時我聯想到,皇帝大多數好的品質,大概來自他的母親,她是滿洲總督榮祿的女兒,他性格中「浮」的特徵,是從他父親那兒繼承來的。我總傾向於把他在—些小事情上的過分固執,歸因於他父親的遺傳。

不過,我們應該搞清他性格中的缺點是來自遺傳,還是由於有害他身心健康的宮廷氣氛。如果說他的先輩的這些弱點已無法根除的話,那麼他至少還有一個逐漸擺脫不良的環境,而選擇一個有利身心健康環境的機會。

1922年,溥儀與婉容結婚。圖為電影《末代皇帝》中,莊士敦勸說溥儀結婚。

我已說過,他極富有幽默感。

在我們討論和解釋君主專制政體和君主立憲政體面有的區別時,這種令人喜歡的特徵偶爾也會表現出來。

我認為「專制主義是不負責任」的,其證明之一就是當權者可以隨心所欲地發布命令,而強迫人們執行,甚至還可從中取樂,他還擁有對有功之臣生死予奪的權力。

皇帝有一次也對我說,「我的先輩都是不負責任的暴君」。可兩三天後的一天,正當我在自己家中的花園裡休息時,一個僕人告訴我,說是一個宮廷太監在門外,他是來轉達皇帝的重要消息。他一進來就告訴我.說皇帝已命令將他送進監獄。他還遞給我一件寒光閃爍的東西,原來是一把帶劍的手杖。太監表情嚴肅地說:「這把劍是萬歲爺送給你的,他要我轉告你,他授權你殺死你願意殺的任何人——隨便殺人。」

等我一到宮中,皇帝就急不可耐地問我,太監是否執行了他的命令。我讓他相信太監完全按照他的旨意做了。大約午後,皇帝(這時已成為新滿洲政府的首腦)在想起這件小事時,還問我是怎樣運用他授予我的這種權力,我告訴他,直到那時這把劍都從未沾污人血。

也許我有把握說,皇帝對自己真實地位並沒有產生錯覺。他頭腦中絕不會有龍的家族賦予他不同凡人的想法。

他很不情願參加那些不得不參加的重大典禮,因此,他一離開乾清官的寶座,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盡快脫去他的龍袍。事實上他強烈反對外人看到他穿龍袍,尤其是被外國人看到。

我已提到過,皇上的中國書法可謂技藝嫻熟。中國的教育制度要求,花費他一生中相當大的時間來練習這種藝術。他的幾位祖先在這方面是很出色的。

中國皇帝把手跡賜給有功的官員、寺院和其他重要的建築,是司空見慣的。御筆真跡往往放大並摹寫在深漆鈾金的木塊上。

皇帝的幽默感常在漫畫間流露出來。我保存了許多他這種風格的作品,且都是他當著我的面,用手頭的零紙即興畫出的。漫畫通常是描述一件軼事、報紙中的某個章節,或日常生活中有趣的事情。

他的中文老師都是詩人。皇上早年就學會了賦詩的技能,並熟練地運用了這方面的知識。

1921年至1922年間,他就用筆名「鄧麒麟」向北京幾家雜誌投寄詩稿。「鄧」是個國一個普通的姓,「麒麟」也許是「發光的獨角獸」。

—家雜誌發表了署名鄧麒麟所送去的作品。編輯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編輯幾次設法打聽他的身份,都沒有成功。當然,我意識到他寫了許多詩,幾乎受過教育的中國人都是如此,但直到1922年7月,他才告訴我這個秘密,並把自己已發表的作品給我看。這時北京報界仍不知道,「麒麟」其人就是大清的皇帝。

莊士敦為溥儀打下了良好的英文基礎。1945年東京審判時,溥儀對法官的英文質詢回答流利,不需要翻譯。

盡管他對新文學有濃厚的興趣,但他並沒有為中國流行的白話詩吸引。他的詩總是效仿古典詩詞的風格。他喜歡的詩人有唐朝的白居易、韓愈、李白,對本朝先帝乾隆的詩也推崇備至。

讀者在了解我的皇帝學生有吸引人的可愛個性,以及了解我在他們中間度過的歲月現在回想起來仍使我感到愜意之後,將不會感到驚奇。

但是,如果以為他具有的一切品質,是任何一位獨裁類型的人必須具有的,那就大錯特錯了。

多年來他一直對使義大利獲得新生的大政治家非常敬佩,並為在北京的義大利公使送給他的來自羅馬的簽名照而感到榮幸。但我認為,他完全清楚,他自己和墨索里尼的氣質是不同的。

閱讀原文


關於作者:

歲月如歌,難忘情懷;記憶時光,一起走過。翻閱老照片,回眸百年歷史,讓我們一起來重溫昨天的那些事兒。「老照片裡的故事」每日為大家免費提供優秀文章,歡迎大家及時關注。

微信號:lzpgs268



同類文章:

給你今日中國各大媒體的重點新聞!
》》進入新聞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