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兵馬俑推敲當年的虎狼之師-秦軍,到底是多強大的軍事水平?

一直到先秦時代為止,天朝的軍事和文明本身一樣,受到外界主流文明世界一定影響,但是時斷時續,質量也參差不齊。這樣造成了天朝獨特的文明和軍事特色。

但是人類文明本身發展的規律性是不會因此而破例的,所以先秦時代的軍事技術包括戰術體系依然是有依據可查,大致脈絡不會凌亂模糊的。

秦軍的戰術體系,可以說是先秦時代列國中戰術的最高峰!

兵馬俑在幾十年裡不斷的發掘出土給我們提供了大量的信息,今天我們要分析秦軍,乃至整個先秦時代的軍隊都免不了從兵馬俑本身著手。

誠如1號坑的主力步兵陣,讓我們都了解了步兵在戰國時代已經成為軍隊的不二主力。

但是我們依然能夠發現,春秋到戰國早期軍事制度的殘留–戰車,對戰國晚期步兵的影響。這種影響在戰時隱藏在軍隊的編制習慣中,在閱兵一類的大場面則表現的更加誇張。

縱覽整個兵馬俑的1號坑。在它的東端排列著全身穿著戰袍的戰士俑210人,其餘每排68人,前後、左右成行,共計204人,組成方陣的後衛。坑的中間,排列著有38路戰車和步兵的縱隊,組成軍隊的主體。這個大型軍陣,有精銳的前鋒,強大的主力,靈活的側翼,具有排山倒海的氣勢。

雖然戰車整體數量上與步兵不成比例,但步兵隊伍任然是以乘為編組單位的軍隊構架發展而來。

步兵在數量上的絕對優勢,說明這些步卒已經不可能是戰車的附庸存在,但是比例穩定的戰車存在於主力戰陣當中,也依然在提醒著我們這些車上的指揮官的存在。

由於戰國時,已經不見主力步兵伴隨戰車作戰的春秋式記載,所以我們能夠想見,兵馬俑中的戰車意在展現步兵基層指揮官的地位。只是在戰時,他們也是下車步戰,而不是在車上作壁上觀的。

由於兵馬俑的整體布局,呈現一個臨戰狀態,所以我們可以相信秦軍的主力戰陣是一個縱身大於寬度的布置,進攻態勢非常明顯。


步兵俑的裝備也幫助我們大致理解了秦軍的布置思路:輕裝的弩手在前–少量近戰掩護部隊在後–戰車–大量披甲的近戰步兵、手持各類長兵器–其他弩手和弓箭手分布在兩側。非常標準的布置形態。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縱深隊形,其目的只有一個,突破敵軍。

兵馬俑2號坑的發掘,則讓我們了解到秦軍怎樣布置自己的側翼部隊。

相比一號坑,秦始皇兵馬俑的二號坑要複雜的多。

整個坑內布局分為4個單元。 

第一單元,位於俑坑東端,四周長廊有立式弩兵俑60個,陣心由八路面東的160個蹲跪式弩兵俑組成。弩兵採取陣中張陣的編列,立、跪起伏輪番射擊,以彌弩
張緩慢之虞。 

第二個單元,位於俑坑的右側,由64乘戰車組成方陣(車系木質,僅留遺跡)。每列8乘,共有8列。車前駕有真馬大小的陶馬4匹。每車後一字排列兵俑3個,
中為禦手拉馬轡,另兩個分別立於車左和車右,手持長柄兵器。 

第三單元,位於中部,由19輛戰車,264個步兵俑和
8個騎士俑組成長方形陣,共分3列。每匹馬前立騎士俑一個,一手牽馬韁,一手作拉弓狀。每乘車後除三名車士外,還配有8~36個步兵俑。 

第四單元,位於軍陣左側,108個騎士俑和180匹陶鞍馬俑排成11列橫隊,組成長方形騎兵陣。其中第1、3列為戰車6輛。每匹馬前,立胡服騎士俑一個,
右手牽馬,左手拉弓。


在二號坑中,戰車依然是非常醒目的存在,弩手、弓箭手、騎兵都是圍繞著這些戰車存在的附屬兵種。可以說,秦軍的側翼部隊,也就是軍陣中的兩翼依然是以戰車為主,輔以各種輕裝單位。

戰國時期軍事的發展和春秋時代軍事制度與傳統習慣的殘留,在二號坑中體現的淋漓盡致,這也是這個時代中,缺少與外部主流世界交流的先秦各國軍隊共同的特點。

那麼作為先秦時代,尤其是戰國盛世的代表,秦軍透過兵馬俑展現的是何等高水平的軍事實力呢?

我們還得從最早的文明蘇美爾人說起……

這是研究蘇美爾文明的軍事力量的最重要依據:禿鷹石碑

蘇美爾作為目前為止能確定的最早的文明,其軍事特色與後來東方的秦幾乎異曲同工,當然也會又多有不同。

石碑上蘇美爾人的步兵方陣清晰可見,冷兵器時代重步兵的統治下地位在大部分情況下都難以撼動,秦軍兵馬俑陣中也以重步兵為主要作戰力量。

石碑上的戰車復原圖

石碑的下方出現了蘇美爾的戰車部隊,有趣的是後面伴隨著很多步兵,無疑和先秦時代的很多天朝步兵一樣是戰車的附庸部隊,蘇美爾人的側翼力量與千年後的秦在思想上驚人的相似。

無論早些的春秋時代還是晚些時候的戰國時期。到了兵馬俑建造的時代。主力步兵以縱隊陣型進行突破,兩翼的戰車和輕裝步兵負責包抄,依然是主要的作戰布陣方式我們不得不感嘆蘇美爾人的超前。

蘇美爾之後最有名、影響力最大的無疑是埃及人。

吸收了西亞早期文明的影響之後,尼羅河的子民們創造了更加燦爛的文明版本。軍事上埃及人無疑進一步的發展,更好的步兵,更好的戰車紛紛出現。

這些微縮的小兵人是法老墓中出土的古埃及步兵,他們是埃及人經常使用的部隊。

埃及重步兵的用處一目了然—-縱隊突擊。其他部隊無論近戰還是遠射的弓箭手都將在這樣的步兵方陣兩翼來做文章。

這樣的布陣方式與一號坑中的兵俑布置沒在思路上沒有本質的不同,就如同這個浮雕畫面中表現的一樣,步兵縱隊的前方是弓箭手。

埃及步兵的作戰方式,此後一直延續到被波斯人征服之後很長一段時間。

其民族特色的盾牌,逐漸被加大到相當於一個士兵身高的大小,並且被亞述帝國所采納,成為亞述重步兵的三種標準盾牌中的一種。每100人一列的縱隊也被色諾芬的《居魯士的教育》所記載,一直到色諾芬本人參加的庫納克薩戰役,埃及
步兵依然表現出色。

當然,埃及軍隊的靈魂與核心依然是戰車,由亞洲入侵者喜克索人帶入的致命武器,已經比蘇美爾人的先進許多。這些古代世界的坦克,如同後來在東方的天朝大地上一樣占據著統治地位。

集成了這些逐漸負責的兵種的埃及軍隊,在不停的對外交戰中逐漸完善自己的戰陣,留下的為數不多的歷史記錄讓我們看到了這樣一支軍隊:

圖特摩斯三世在美吉多城下,將弓箭手放在軍隊的最前面,步兵部隊在弓箭手的後面,500輛精選的戰車壓陣。開戰後弓箭手打亂了對手的節奏,隨後法老下令戰車發動攻擊,這些戰車從步兵背後繞出來,以排山倒海之勢沖向敵人,在接敵之前統一拉弓放箭,將敵人一舉擊潰。

省去圖特摩斯法老的大名,你會覺得這是一支先秦時代的天朝軍隊在爭霸嗎?

更為有名的拉美西斯二世法老,則在那個時代最激烈的戰役—卡疊石將埃及軍隊布置的井井有條:

在遭受初期的被伏擊之後,拉美西斯利用趕到的援軍重整旗鼓。戰車被放置在第一線,第二線由10個橫排的重步兵組成密集陣向前推進,這些步兵的兩翼也有戰車掩護,並且對著敵人的兩翼進行壓迫,第三線還是戰車。弓箭手則穿插在第一線和第二線之間射箭。


拉美西斯的布陣,無疑可以讓先秦的很多千乘之國汗顏,他們的祖先在法老大戰赫梯帝國的時代,僅僅依靠戰車和劍兩樣「新式武器」就擺平了不可一世的殷商,開創了幾百年的基業。

埃及軍隊獨特的記功方式,也讓後世的人頭清點制度汗顏,埃及士兵以敵人士兵的雙手作為自己殺敵立功的證明。

埃及人最有名的敵人是世界上最早的軍國主義帝國—赫梯,也是第一個熟練冶鐵技術並裝備部隊的帝國。

他們的步兵才有類似埃及人的縱隊戰術,其戰車和弓箭部隊的運用也應該類似。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的步兵雖然已經比較成熟,但是依然被看做戰車的附庸,卡疊石戰役中在河對岸牽制埃及人的赫梯步兵,只起到了拉大旗的作用。而初期得勝的赫梯戰車部隊,則在埃及人的多兵種部隊面前被迫撤退。

訓練中的赫悌戰車

精銳的赫悌重步兵

可以說,埃及和赫梯的軍隊無疑成為了我們參考日後先秦軍隊的重要參照物。先秦軍隊對於戰車的依賴和前一個千年的世界霸主們何其類似!

埃及和赫梯之後,新的強權亞述人登場了。這些早期巴比倫文明的受益者,在吸收了赫梯人的軍國主思維後,終於把自己變成了那個時代最可怕的敵人。

由於和埃及人和赫梯人不同,亞述人可以從更多領土內征集到更多弓箭手部隊,並且有長期服役的制度作為保障,使得亞述人的縱隊相比前人,在遠程打擊火力上面更勝一籌。

亞述壁畫上縱深達7排的方陣步兵身後,是6排各種披甲或者輕裝的弓箭手,而後還有3排投石兵部隊。如此強大火力掩護下的重步兵,擁有比之前埃及人和赫梯人重步兵更強大的戰鬥力。這樣的布陣結構不得不讓人想起了千年後《兵法簡述》上的羅馬帝國軍隊。


亞述人經過長期的戰爭演練,將兵種不斷細化。

長矛兵就可以按照盾牌分為三種:

第一種使用可以有一個人大小的巨大圓盾,這類精銳重步兵被視為近衛軍。

第二種使用埃及樣式的巨大盾牌,這類步兵一般用於埃及樣式的中央縱隊突破。

第三種使用小型圓型藤牌,經常用於兩翼的機動作戰,負責伴隨和掩護側翼的弓箭手。

使用大型凹面圓盾的亞述近衛步兵

亞述的弓箭手一樣分不同種類,最終定型為:

第一種輕裝弓箭手

第二種帶有頭盔和圓盾及簡單護具

第三種攜帶大型的藤制屏擋(和以後薩珊波斯的部分弓箭手類似)

亞述步兵的復原圖,其中的步兵使用著埃及樣式的大盾牌,弓箭手則在割取戰死敵人的手籍為自己記功。這個做法與秦軍無異。

亞述浮雕上的弓箭手和投石手

這些五花八門的步兵編組讓亞述的專業軍隊所向披靡,可以說就算是兵馬俑中的秦軍在兵種細致程度上很難做到這樣。

關於戰車,亞述人經歷了一個異常倚重,到最終趨於放棄的過程。在中亞述王國時代的一次戰鬥中:

提格蘭三世在列村附近的平原上親自指揮戰鬥,每一個亞述戰鬥單位由5輛戰車沖鋒在前,15名騎兵緊隨其後,25名重步兵接著進攻,50名輕步兵負責掩護。

這樣的戰鬥模式依然和之前的埃及、赫悌差別不大,也和春秋乃至戰國早期的中國軍隊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亞述人的騎兵開始嶄露頭角。

浮雕上的亞述騎兵部隊

到了亞述帝國的後期,騎兵的發展使得亞述人的側翼兵力基本以騎兵為主。

亞述巴尼拔國王的軍隊中,騎兵已經達到了軍隊總數的9%,步兵是鐵打的主力,而戰車僅僅是最高指揮官的座駕,只占1%的份額。

對比將近500年後的秦軍,差距已經表現出來了。秦的騎兵不僅弱小,並且依然沒有脫離對於戰車的依賴,在戰場上往往成為戰車的附庸和補充。

亞述人和秦人一樣難以割捨戰車情節,但是騎兵的進步依然在很多地方可以勝過秦。

僅僅使用弓的秦國騎兵,又或者是趙國人從代地招募的北方打工者,都沒有優於亞述前輩的地方,後者更是已經發展出了使用標槍和長矛的掩護騎兵力量,這樣的騎兵無疑可以脫離戰車獨立作戰了。

浮雕上的亞述巴尼拔國王,正在騎馬狩獵。這在被要求掌握六藝的先秦貴族中也是很難一見的。

在整體戰術上來說。亞述人雖然保留了中路的縱隊突擊和兩翼的弓箭手攻擊,但是給弓箭手配備專業長矛兵的做法是一大進步,這讓弓箭手能夠更加從從容的戰鬥更久。

王家精銳部隊則作為專職的預備隊,出現在亞述軍隊中,這也是之前的帝國軍隊中不是非常注重的。

大量遠射火力的加入,增加了敵人接觸到亞述步兵之前的損傷程度。可以說亞述的步兵戰術水平比之後來的秦軍,絲毫不差。

至於和本文關係不大的海軍與工兵部隊,這裡就按下不表了。亞述的職業殺戮部隊無疑可以讓先秦顫抖,其暴行絲毫不輸於原產關中的虎狼之師,對人頭的迷戀和帝國最總的結局一樣不遑多讓。

德古拉的傑作靈感或許來自亞述人

亞述人的帝國轟然倒塌之後將混亂的西亞、北非、中亞整合的是波斯帝國。

那麼這個帝國因為對抗希臘人和馬其頓人屢次失敗,而被後世黑了兩千多年的軍隊,究竟依靠什麼出彩之處來做到這點的呢?

首先,波斯人絕對不是獨立發展自己的軍隊,如同亞述人被埃及人和赫梯人永遠的影響了一樣,亞述人同樣影響了東面的伊朗民族米底人,作為亞述附庸和米底附庸的波斯人,自然在不停的戰爭中逐漸領會了這幾千年戰爭發展的成果。然後再加入了自己的特色。

波斯人的步兵依然採取了10排縱深作為基礎單位。他們往往裝備了1-2支可用於投擲或刺殺的長矛或標槍,另外裝備有弓箭和一面盾牌。遭遇敵人後前5排在投擲標槍後進行肉搏,後面的5排士兵會用弓箭射擊。

伊朗地區山地民族的特色武器,加上北方草原霸主斯基泰人傳入的護甲、頭盔、復合弓、騎兵戰術等等,讓波斯人受益匪淺。

波斯步兵 裝備多而戰鬥力強,遠非後來希臘人筆下的魚腩之輩

波斯人戰術上專門布置的預備隊戰術讓軍隊,不會在第一線遭遇包圍和失敗後就全軍潰散,比亞述人更進一步。

騎兵、步兵的有機結合,是之前的帝國軍隊所從來沒有做到的,這車已經從神壇跌落,雖然依然能以各種方式繼續掙扎存在,但被淘汰的日子已經不遠了,強大的騎兵部隊已經徹底獨立。

波斯人與呂底亞帝國的蒂姆巴拉戰役

藍色的一方是呂底亞人 紅色的一方是波斯人

最後當大流士一世像亞述的君主們建立近衛部隊一樣,建立了規模更大的萬人不死軍。

更加強大的預備隊和核心步兵,使得波斯軍隊的應變能力增強。
全民族免稅服兵役的規定,也確保了民族軍隊的專業化程度絕對不會低下。不停吸納外族部隊服役的政策,獲得的回報遠遠超過了殘暴的亞述人手下那些出工不出力的僕從軍。

在溫泉關與斯巴達人大戰的不死軍士兵

以上這些,已經能夠確保波斯軍隊在戰鬥中對先秦的任何軍隊確保優勢,因而我們也無需順著軍事發展史繼續往下翻越下去了。

波斯在公元前4世紀滅亡時的軍事成就,已經足以確保對公元3世紀一統六國的秦軍的巨大優勢,高加米拉那個望著夥伴騎兵揚起的灰塵嘆息的「懦夫」,腦中的軍事策略與戰術,足以將百多年後穩坐後方運籌帷幄的千古一帝比下去。這個結論雖然讓人難以接受,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高加米拉戰役中的布陣圖,此戰之後波斯帝國對馬其頓軍隊的對規模軍事抵抗基本結束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作為先秦時代軍事最高峰的代表的秦軍,其水平基本處於幾百年前新亞述帝國前期的水平。

秦的軍隊已經開始擺脫戰車的絕對優勢地位,但是無法根除戰車在自己軍事體系中的影響。騎兵部隊的非常不成熟影響了秦軍的發展進程,但是這在當時非常閉塞的中原地區,輔以軍國主義戰爭制度和堆積的糧產國力,已經足夠了。

只是,這樣的軍隊在後人眼裡,實在是難以同當時世界上的其他幾大帝國的軍隊一爭高下,更不用說做NO.1了。

(完)

閱讀原文

微信號:lengbingqiba



同類文章:

給你今日中國各大媒體的重點新聞!
》》進入新聞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