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宋朝的京城,曾經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後來怎麼衰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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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提及的紐約時報文章(China, the World’s Capital),原文作者是NICHOLAS D. KRISTOF,中文名字是紀思道,歐美很有名的中國專家;他在很多年前就撰文提醒西方世界:小心中國這條龍的甦醒。

p.s. 本文不是紀思道的文章翻譯,而是大陸人寫的,作者名:高成。

作者:高成

十年前,美國的紐約城,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做為全球的金融中心、世界數一數二的城市,呈現一片繁華景象。

清晨,上班族們習慣性地閱讀起《紐約時報》,看著看著,其中一篇文章引起了他們的注意:該文的標題與眾不同:竟然直接使用了中文標題,還沒有帶英文譯註,這在美國的報業幾乎史無前例。

也許你會問,到底是一篇什麼樣的特殊文章呢?仔細一看,標題是《從開封到紐約——繁華如過眼雲煙》,作者為該報專欄作家Nicholas D. Kristof。

(紐時原文:China, the World’s Capital)

一千年以前的今天,開封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這樣說不光是因為其本身的繁華,還因為它是一個經濟總量占全球百分之八十的帝國首都。

然而那只是過去了,千年以後,紐約登上了這一寶座,今昔對照,期間的辛酸苦楚不禁讓人扼腕嘆息。文章通過對兩者的比較,認為紐約應該從開封的衰落中學到兩點,否則難免重蹈開封的覆轍。

原文如是說:「保證科學技術優勢和健全的經濟制度的重要性。歷史上中國成為世界上最強盛的國家,依靠的正是先進的文明、領先於時代的貿易政策以及一系列技術革新,例如發明了鐵製的犁,發明了印刷術以及紙幣。但中國的封建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後,開始輕視貿易和商業,在那之後的600餘年時間裡,經濟停滯,人們的平均收入再沒有提高過。」

「二堂課是要注意自滿的危險。因為那時,中國開始習慣於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並認為無須向其他國家學習——這也是衰落的開始。」

今天的人們想要了解當年的繁華,可以通過一幅畫和一本書,畫是那幅舉世聞名的《清明上河圖》,最近在故宮武英殿展出,受到熱捧;書則是兩宋之際孟元老寫的《東京夢華錄》。

「燈宵月夕,雪際花時,乞巧登高,教池遊苑。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BMW爭馳於禦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弦於茶坊酒肆。八荒爭湊,萬國鹹通。集四海之珍奇,皆歸市易;會寰區之異味,悉在庖廚。花光滿路,何限春遊;簫鼓喧空,幾家夜宴……仆數十年爛賞迭遊,莫知厭足。」

後來靖康之變,野蠻的金人南下,作者不得已跟逃難人群一起,背井離鄉,江南雖然風景秀麗,可當年開封之美始終難以忘懷:「暗想當年,節物風流,人情和美,但成悵恨……古人有夢遊華胥之國,其樂無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悵然,豈非華胥之夢覺哉?」

就好像是做了一場世界上最美的夢,如今夢醒了,才發現是一場空。那麼當年開封何以在北宋時達到極盛?此後又為何無可奈何花落去?

說實在的,開封被稱為「七朝古都」,但一般人好像只記得那是北宋時的首都,另外六個可能印象不深,開封當時的輝煌與首都的地位是分不開的,任何一個王朝的統治者都不可能忽視天子腳下的建設,畢竟那是國家的門面,外國人看著呢。

陳橋兵變以後趙匡胤把首都定在開封,沿襲了後周的模式,其實從唐朝滅亡以後,五代有四個政權定都於此,分別是後梁、後晉、後漢、後周,只有後唐不是。

而在之前的秦漢、隋唐,都城一般都是長安洛陽,怎麼關中地區在這個時候就不受寵了呢。假如你是宋太祖,讓你來給北宋選一個首都,你又會選擇哪裡?

反正趙匡胤對開封其實是不大滿意的,在生命的最後一年,他來到洛陽,向大臣們提議,這違命侯李煜都投降了,咱們遷個都怎麼樣,話音剛落,群臣個個面有難色,就連晉王趙光義都不支持。

宋太祖的著眼點是安全因素,開封處於平原之上,周圍沒有大山阻隔,只有北方的黃河勉強算個屏障,相比於關中,沒有地利的優勢,住在那實在是缺乏安全感,南方的吳越、南唐當然不足為慮,但北方的契丹卻是虎視眈眈,幽雲十六州已經被石敬瑭孝順給他們了,一旦遼兵南下,河北一丟,對方鐵騎沿著華北平原南下,暢通無阻,京城幾乎無險可守。

為了保證安全,也為了削弱地方,北宋守內虛外,在京畿維持大量禁軍,並修建堅固的城防,以彌補開封本身的硬傷,龐大的軍隊耗費的錢糧無數,讓人揪心。

宋太祖不願意冗兵的情況繼續下去,他覺得洛陽更好。但殘酷的現實卻散了太祖皇帝一巴掌,關中地區的經濟早已大不如前,無法承擔起這麼多人的糧食供給。

其實隋唐時期已經是這樣了:當年隋文帝還要跟老百姓一起逃荒,唐高宗幾乎每年都有一段時間要去運河附近的洛陽吃飯。

如果要運錢糧到關中,勢必通過三門峽,那裡是船難高發區,一大半漕船是過不了的。既然錢物已經運不到關中,而且遷都的工程量浩大,國家又還沒統一,北宋是通過政變建立的,安土重遷的官員們在開封有既得利益,不願意搬家。聽到等等理由,趙匡胤妥協了,無奈地說:「晉王之言固善,然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

沒有山川之險在戰爭年代是壞事,在和平年代卻是好事,意味著便利的交通。打開北宋的地圖可以發現,開封處於天下之中,無論是前往北部邊界還是富庶的江南,路程都差不多,四通八達,非常方便,有利於支配全國。

在古代沒有鐵路、機場,水運是非常便利廉價的運輸方式,開封那時的繁榮與此是分不開的。隋唐以來,經濟中心南移的趨勢明顯,隨著天下的安定,人口增加,對糧食的需求量越來越大,所以江南就成為了開封的衣食父母。

城內河流眾多,最主要的一條是汴河,其東去至泗州,入淮,「運東南之糧,凡東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給焉。」還有一句記載更恐怖:「半天下之財賦,並山澤之百貨,悉由此路而進。」汴河絕對是黃金水道,我們能夠通過文字記載幻想當年的盛況。

如果說石家莊是火車拉來的城市,開封絕對是貨船運來的城市。由於汴河是開封乃至北宋政府的生命線,朝廷異常重視,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會牽動皇帝的神經。

平時有專人蹲在汴河旁盯著,看看有沒有問題,水深是否達到六尺,低於這個標準船只是走不動的,但如果水深超過七尺五,就要派軍隊護堤了。


淳化年間宋太宗曾親自出馬視察汴河,帶著宰相、親王在泥中走了好久,弄得灰頭土臉,群臣勸他老人家回去,他說:「東京養甲兵數十萬,居人百萬家,天下轉漕,仰給在此一渠,朕安得不顧。」後來滿清的時候道光不大敢搞皇糧海運也是此理,一旦漕船出意外,京城就有大亂的危險。

由於開封城內河流眾多,經濟繁榮,政府又重視綠化、園林建設,有時候會給人一種到江南的錯覺,所以北漂到開封的遊子經常因此思念家鄉。

比如大家都很熟的一首《蘇幕遮》;「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元豐六年左右,籍貫錢塘的周邦彥客居京城,在太學讀大學,見到類似水鄉的荷塘,不禁思鄉。

當倫敦還只是個一萬五千人的小縣城時,開封已經是個百萬人口的世界第一大都市了,有人甚至認為裡面有五百萬人,簡直完虐之。

在這座城市裡,中外商賈雲集,店鋪林立,種類繁多,甚至連專門的消防隊都有了,一遇火警,有馬軍稟報,軍廂主馬步軍、殿前三衙、開封府各領軍級撲滅,不勞百姓。

坊市界限被逐漸突破,夜市有各種各樣沒見過的小吃:「至朱雀門,旋煎羊、白腸、鮓脯、黎凍魚頭、薑豉類子、抹臟、紅絲、批切羊頭、辣腳子、薑辣蘿蔔。夏月麻腐雞皮、麻飲細粉、素簽紗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兒、生淹水木瓜、藥木瓜、雞頭穰沙糖、綠豆,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廣芥瓜兒……」

為了幫扶窮人,政府提供了從胎兒到墳墓的福利:

胎養令:家裡有孕婦但生活拮據的,發糧食補貼。

居養院:居養鰥寡孤獨、貧困不能自存者,月給口糧,病者給醫藥,死後予以安葬,費用都由國家出。

安濟坊:救助病患,控制傳染病。

福田院:北宋開封有東西南北四大福田院,收容老幼貧民,分長期收容與短期收容。

官學:一開始收錢,北宋中期變成免費教育,如果上了大學還有助學金。

樓店務:負責管理和維護國有房產,並向公眾招租,類似於現在的廉租房,而且是在首都地區的。相信大家比較關心租金問題,真是良心價,每月170文錢,相當於現在100多一點吧,真是便宜。


漏澤園:為那些死於街頭、荒郊野嶺的人設置的公共墓地,且墓穴的質量較高,不會讓窮人因為死不起而苦惱,經考古發現,墓葬內都有墓志,墓志銘中有順序編號、死者和有關家屬姓名,以及葬埋日期等內容。

青樓妓館上演著才子佳人的故事,酒樓裡整晚燈火通明,上下相照,幾百個濃妝艷抹的妓女聚在主廊上,等待著顧客的呼喚,「望之宛若神仙」。

若是閒著無聊,可以去娛樂場所找樂子,瓦子勾欄是城市綜合性文娛演出之地,內部有許多藝人的表演區,遍布京城,還可以去聽說書人講三國故事,大文豪蘇軾就曾聽過,他發現只要一提劉備輸了,聽眾痛哭流涕,若是曹操輸了,大家拍手稱快。木偶戲也挺有意思的,種類繁多,有仗頭傀儡、懸絲傀儡、水傀儡等。

唐宋八大家有六人在此名揚天下,李師師宋徽宗密道幽會顯近風流。「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開封街頭販夫走卒這樣的小百姓穿的跟當官的似的,農民都穿的是綾羅綢緞,想想今天的民工……算了,不說了。然而,這樣的好日子只有一百多年,說長也真不長。這是開封最輝煌的時代。

正當開封人沉醉於愜意的生活時,北方的山林裡卻陰雲密布,除了軍事,幾乎什麼都落後的女真人還能忍耐多久?自從看了宋軍在遼南京城下的「精彩表現」,他們已經蠢蠢欲動了。

事實證明宋太祖當初的擔心果然不是多餘的,澶淵城下只是驚出一身冷汗,靖康之變就躲不過去了。開封被攻破,宋徽宗、宋欽宗都被擄走,金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從那時開始,這座城市的政治地位開始下降,盡管曾短時間當過金國的首都、明太祖時的北京。元、明、清、民國時開封都是河南的省會,但省會和首都比,絕對是差遠了。

政治中心的地位一方面可以算是發展的紅利,另一方面也是災難的誘因,大家都知道你這裡重要,戰亂還能少的了?

南宋初年,宋金圍繞開封有好幾次爭奪,嶽飛天天做夢都想收復故都;金末,元軍包圍開封,連續進攻十六個晝夜,城中瘟疫橫行,死者將近百萬,長期的缺糧使人相食,家裡沒錢的甚至連塊墳地都找不到。

還有明朝末年時、中原大戰時、抗日戰爭時,打一次,毀一次,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拆羅馬總用不了多少天吧,多次的戰火把以前的建設成果也一筆勾銷了。

除了政治地位的下降,更要命的是水運的日趨衰落。開封旁邊兩條重要的河流:黃河與汴河,都不能再為這座城市帶來榮耀,北宋以後,汴河缺乏治理,泥沙淤積嚴重,而江南又控制在南宋手裡,不可能再把錢糧運往開封,元朝後,漕運主要靠京杭大運河,由江南直接將錢糧運往北京,不再經過開封了,這簡直就是致命一擊。

黃河的形勢就更不容樂觀了,隨著上遊黃土高原的植被破壞,大量泥沙入河,進入平原後,河道變寬,流速變緩,河床越來越高,形成地上河的危險局面,以前上地理課,書上都會印幅插圖,對比黃河河床與開封鐵塔的高度,一旦暴雨連綿,堤壩岌岌可危。

此外,黃河改道,奪淮入海,河道離開封越來越近,嚴重威脅城市的安全,古代的治河水平不高,沖垮堤壩是常有的事。

1841年,黃河決口,大水圍開封8月之久,情勢危急,協辦大學士王鼎和戴罪的林則徐一起治河,朝夕守在大壩旁邊,終於使堤壩合龍,免了滅頂之災。

天災也就罷了,更遺憾的是還有人禍,為了阻止北方之敵南下,守方往往掘開黃河大堤,利用洪水阻止敵人,國人印象最深刻的當是鄭州花園口那次了,東部平原變成黃泛區,雖滯緩了日軍的腳步,自己的損失也不小。

當年李自成攻打開封,明軍為了花最少的錢辦最大的事,直接放黃河水,闖軍一看,太陰險了,你放我也放,結果兩股水流交匯在一起直奔開封,沒用多久,城裡的37萬百姓和明朝軍隊通通餵魚,只有3萬人幸免於難,情景慘不忍睹,前代的歷史遺存都掩埋在淤泥之中,這一場大難直到清初才緩過來。


黃河的泛濫還導致土壤鹽鹼化,曾經沃野千里的開封變得土壤貧瘠,糧食畝產量維持在百斤左右,跟漢朝的水平差不多,拖累了經濟,植被的破壞也很嚴重,要不被洪水沖走,要不被砍去修堤,遠遠望去,簡直就是一片荒漠。自然條件的惡化詛咒著這座城市,制約著它的發展,尤其是在農業社會。

相比於古代,今日的開封似乎更不容樂觀,狹小的城區,陳舊的建築,一副蕭瑟之感,大部分所謂的古建築都是現代新建的,對此,遊客總感覺有些惋惜,但也可以理解。

想想也是,經歷了這麼多,就算闖王不放水,也躲不過日本人的飛機大炮呀,保存下來實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建國初期,開封的政治地位繼續下降,就連省會的地位都不保,拱手讓給了鄭州,原因是鄭州有兩條鐵路交匯,為交通樞紐,且在河南地理位置適中,潛力大。

歷史真是給開封開了個不小的玩笑,當年的繁華得益於交通,如今的落寞也是由於交通,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從農業時代過度到工業時代,遊戲規則變了,影響發展的因素也變了。環境惡化,工業建不起來,人才留不住,歷史上留下來的硬傷太多。

缺乏優勢的開封逐漸走向迷失,被鄭州超越,又被洛陽超越,特別是上世紀後期那一段,下滑明顯。如今在河南省內,開封的經濟總量在十名開外,不及鄭州的四分之一,離得很近,差距卻太大了,今日之厄,又是誰之過?

「漫步在開封街頭,我不停問訊當地居民為什麼一個曾經的國際大都會卻淪落到如此模樣,從他們的回答裡我聽到了不少開封人對紐約的羨慕。有一個男子說他準備偷渡到美國,給一個人蛇集團交了25,000美元。不過,當地的許多人堅持認為,中國已經上了路,正在朝著恢復自己的大國地位的目標邁進。」這是《紐約時報》作家的訪談感受。

1923年,已過花甲的康有為登開封龍亭,面對破敗的城市、滔滔的黃河水,感慨萬千,題字寫道:「東京夢華銷盡,嘆城郭猶是,人民已非。」

史書中冷冰冰的文字道不盡人間滄桑,猶存的開封鐵塔泣不成聲。

昔日輝煌的城市去了哪裡?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又去了哪裡?答案是你的腳下,北宋東京遺址在地下8到11米的地方,再往下是唐代的汴州城還有魏國大梁城,往上是金代的、明代的、清代的,全都沉睡在黃河的淤泥之中。

此情此景,不禁讓人想到張養浩的懷古詩:「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同樣是殘垣斷壁,秦漢的和宋元的又有多大的區別?無論朝代怎麼更替,是盛世還是衰世,都過去了,不變的是勞苦大眾都不會有太好的日子過,尤其是底層的農民。這年頭,少部分出去讀書,一部分出去打工,年紀大的在村裡種地,和祖祖輩輩一樣……

兒子,在土裡洗澡;父親,在土裡流汗;爺爺,在土裡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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