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真的是北強南弱嗎?

澎湃新聞實習生 崔慶賀

《史記·六國年表》說:「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故禹興於西羌,湯起於亳,周之王也以豐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

司馬遷之後,中國歷史上幾經統一與分裂。

統一往往是由北到南,如西晉、隋唐、元朝、清朝。

僅有的兩次南方統一北方是明代朱元璋與中華民國,並且朱棣遷都北京,民國國祚短促。

北強南弱幾乎可謂是中國歷史一大定律,其中原委頗值探析。

近代學者對歷史上的南北關係多有研究,他們都有些什麼說法?

宋遼澶淵之盟時的契丹出境碑

錢穆:南北強弱取決於戰馬盛衰

錢穆:《中國史上之南北強弱觀》,《禹貢半月刊》第三卷第四期,1935年(下文稱此文為錢文)

錢穆對於中國史上的北強南弱觀,並不能完全認同。他也承認歷史上的統一基本是從北向南的,但是錢穆指出,雄漢盛唐的時代,中原王朝能夠懾服北邊的蠻族。

而「項羽、劉邦、劉秀、劉裕、朱元璋,亦全是起於南方而戰勝了北敵。以至於民國最近的革命,大體說來,亦可以算是南方的勝利」。因此,在錢穆看來,中國歷史並非總是北強南弱。

北方統一南方或者南方懾服北方,探其要因,錢穆將之歸於軍事武裝,尤其是馬匹的作用。

錢穆說:「大抵軍隊中有馬匹,而其馬匹又多又精壯者,其軍隊常易占勝利。若其軍隊中馬匹少,又多羸弱,則常易失敗。這一點雖若小節,然有時足以推翻或改定上述種種關於山川、形勢、氣候、物產、民族、文化各方面的南北強弱觀之解釋。」

首先,錢穆先舉漢匈之戰為例,論證了馬匹為軍事勝敗之關鍵的觀點。漢武帝元朔六年的漠北決戰,《史記》中說:「漢乃……粟馬,發十萬騎,負私從馬凡十四萬匹。」漢軍大舉出擊,衛青、霍去病皆大勝,是後「匈奴遠遁,而漠南無王庭」。

「然漢馬死者十餘萬」,匈奴雖病遠去,但漢朝也已無力追擊。結論是,「那時漢朝的國力與其對匈奴的政策,幾乎可以把馬之耗息來代表。」除了漢匈戰爭,錢穆又以石勒騎兵敗司馬越步兵、慕容垂騎兵敗桓溫步兵、唐代騎兵滅突厥為例,證明馬匹的關鍵性。

衛青墓。在漠北決戰中,衛青以武剛車擺陣大敗匈奴伊稚斜單于。

其次,對於兩宋之所以屢敗於遼、金、元的歷史,錢穆將之歸結為宋代養馬地區的喪失。北宋主持抗金的李綱對金兵的認識,可以為錢穆的證據,「金人專以鐵騎勝中國,而吾之馬少,特以步兵當之,飄暴衝突,勢必不支。」

綜上所述,錢穆的結論是,漢唐以南勝北、遼金以北克南,皆因馬匹的盛強。

桓溫在枋頭敗於前燕慕容垂

蒙文通:南北強弱並非取決於戰馬

蒙文通:《讀<中國史上之南北強弱觀>》,《禹貢半月刊》第四卷第一期,1935年(下文稱此文為蒙文)

蒙文通在讀過錢文之後,對錢穆說:「兄言其攻,弟言其守,可乎?」針對錢氏「以國馬之耗息驗禦外之盛衰」的觀點,提出商榷。

首先,蒙文通針對錢文中的漏洞,論證錢文中所提到的以南克北的劉裕,並非因馬匹獲勝,而是以車戰大敗元魏。

接著,又舉衛青之以武剛車出塞,南宋李綱之議「步不足勝騎,騎不足勝車」為例,論證車戰對騎兵的優勢。

所以,結論是車戰「制馬固有術也」,馬匹並非如錢穆所論之關鍵。

其次,水利也成為蒙文通的論據。錢文說桓溫北伐敗於枋頭,是因為晉之缺馬而燕之騎盛。

蒙文則說,桓溫之敗乃是未能及時利用水利所致,「水運路塞,卒致枋頭之敗」。對於兩宋之敗於弱於遼金元,蒙文也稱是水利不修才是要因。

再次,蒙文還從中國統一分裂形勢論證南北強弱,總的觀點是,「北狄之盛,每當中國紛擾之際,函夏混同,即迸逃破亡。」

蒙文認為,中國與北胡之爭,勝敗常看本國形勢,中國紛亂則北狄強,中國統一則北狄弱。漢高祖之圍白登,衛霍之出塞破敵,唐高祖之稱臣突厥,唐太宗之滅頡利,均可證明蒙文觀點。

綜上所述,蒙文論南北強弱形勢,除了逐條駁錢文論點外,更加從國家總體層面展開討論。

宋武帝劉裕 。劉裕用卻月陣打敗北魏騎兵。

雷海宗:南北強弱有賴於軍國一體

雷海宗:《中國文化與中國的兵》,長沙:商務印書館,1940年(按下文稱此書為雷書)

雷書開宗明義,「看看由春秋時代到東漢末年當兵的是什麼人,兵的紀律怎樣,兵的風氣怎樣,兵的心理怎樣;……作者相信這是明了民族盛衰的一個方法。」

首先,在春秋時代,貴族當兵,軍隊中從將領到士兵都有一種榮譽感,軍隊與國家基本一體,故打仗時戰鬥精神極強。

時至戰國,由於貴族與士兵分離及厭戰心理,「軍心民氣的不健全」也正萌芽於此,中國的兵文化也逐漸衰退。

春秋戰國時,趙國等一國之力就能抵擋北方的匈奴,正是因為有軍隊國家一體的兵文化。

其次,秦漢之時的兵文化發生重大變化。雷書強調秦始皇統一之後,秦基本維持了春秋戰國時期的國家軍隊。最後一支國家軍隊,是章邯投降項羽的軍隊,這支軍隊後被項羽坑殺。

雷書的結論由此而下,「從此以後, 這類的軍隊在中國歷史上就完全絕跡。」軍隊不再屬於國家,只屬於將帥。為後世所津津樂道的漢武帝出擊匈奴,也不是靠與國家一體的軍隊戰勝的,而是靠衛青、霍去病一類不世出的名將。

一旦衛霍之才消失,軍事上的劣勢就出現。李廣利等人的失敗就是兵文化衰退的結果。兩漢與北邊匈奴、羌胡的軍事勝敗凸顯了兵文化的衰落。

再次,對於東漢以後的歷史,雷書認為中國在春秋戰國時代軍隊國家合一的兵文化基本被摧毀,而軍隊多由募兵、外國兵乃至流氓無賴構成。

募兵無精神、外國靠不住、流氓無紀律,一旦有變,中國「束手無策」。

東漢之後,中國屢屢受制於北方胡人,先是南北朝的胡馬南下,然後是安史之亂後的外族南侵,再到兩宋時代的茍安求和,最後是元、清的統一中國。其結論是,「東漢以下永未解決的兵的問題是主要原因。」

綜上所述,雷海宗論南北強弱,主要從有兵的文化到無兵的文化的角度展開的。

雷海宗,《中國文化與中國的兵》,商務印書館,2014年

陳寅恪:內治修亂決定南北強弱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商務印書館,1943年(下文簡稱此書為陳書)

陳寅恪在書中,有一章「外族盛衰之連環性及外患與內政之關係」。此章綜論唐代與周邊民族的盛衰關係,其中涉及到南北形勢處甚多。

首先,陳寅恪盛讚「唐代武功可稱為吾民族空前盛業」。

探究中國與外族競爭勝利緣由,陳書指出除了中國自身的精神與物力之外,「亦某甲外族本身之腐朽衰弱有以招致中國武力攻取之道,而為之先導者也。」

北方外族本身的腐朽是中國勝利的重要原因,唐代滅突厥可為陳書的論據。突厥之滅,「一為境內之天災及亂政,二為其它鄰接部族回紇薛延陀之興起兩端」。中國有機可乘,唐太宗英武知兵,所以,唐代打敗了北邊的突厥。

唐代打敗突厥後設置安西都護府北庭都護府

其次,對於唐代後期的不敵北方。陳書認為一是由於府兵制的破壞,而是由於內政不修。府兵長期服役,不堪重負,後來興起地方節度使的征兵制和外族兵。

征兵為逐漸為節度使控制,外族兵在安史之亂後常助中國平叛,故地方與外族漸強而中央衰落。

在內政上,陳書認為黃巢起義等事更削弱了中央軍力,「捨胡兵外,殆不易得其它可用之武力也。」

唐代後期常常對北邊的沙陀「忍恥曲宥」,「則外族與內政關係之密切可以推知也。」

綜上所述,陳書認為內政修亂與外族盛衰的互相影響,才是唐代南北強弱的綜合原因。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呂思勉:南強北弱才是歷史真相

呂思勉:《論南北民氣之強弱》,《中美日報》堡壘,1938年(下文簡稱此文為《民氣》);呂思勉:《歷史上之遷都與還都》,《啟示》第一卷第一期,1946年(下文簡稱此文為《遷都》)

在《民氣》一文中,呂思勉對「北強南弱」的說法,提出商榷,認為這是「向來的一個誤解」。

首先,《民氣》一文分析了「北強南弱」的一個重要原因,即認為漢族人起源於黃河流域。然呂思勉的意見是,漢人起源於東南而遷居於西北。

對於《史記》中「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之說,《民氣》分析了其中所舉的周朝興盛、秦滅關東、劉邦統一的史實,並一一破解。呂氏先引用錢穆對周朝起自山西的考證,批駁周朝興於陜西之說。

春秋戰國時期晉、楚、齊、秦交替強盛,並非是處於西北的秦國獨強。劉邦滅項羽所依靠的力量也不是秦兵,劉項之爭其實是山東軍隊之爭,並非是西北戰勝了東南。

其次,《民氣》從經濟重心的轉移的角度,論證南北形勢。呂思勉認為先前經濟重心在北方則政治中心在北方,後世經濟重心在南方則政治重心也隨之南移。所以,表面上看起來北強南弱的局面,實際上是「南強北弱」。

再次,《民氣》強調文明民族被野蠻民族的征服,其實是一種歷史誤解。歷史上好像中原王朝常敗於北方蠻族,實則不然。呂思勉指出國家民族的強弱,「精神物質兩條件不可缺一」。野蠻民族的盛衰除了民風彪悍外,如果社會組織太差也不是中原王朝的對手,初期的遼、金既是例證。

此外,《民氣》還著重論述了自明太祖朱元璋到民國革命時期南方勢力的逐漸抬頭。其落腳點是,當時的中華民國雖然據守西南,但由於南方勢力的漸強和民族的組織力、自信心的增強,必然能打敗日本侵略者。

朱元璋北伐示意圖

在《遷都》一文中,呂思勉主要從都城選址的角度,論證南北強弱。

他說:「中國在前代,建國的重心,實在黃河流域。當這時期,能向西、北兩方面拓展,則規模遠大,國勢可以盛強。若退居河南,徒和當時富力的重心山東相聯絡,則未免易即於宴安,而國勢亦漸以陵替。」

在這點上他與錢穆《國史大綱》中的說法相通。東漢建都洛陽,國勢已經弱於西漢,西晉滅亡之後,長安、洛陽陷於外族,南遷的中原王朝建都江南,勢力不振,屢為北方所敗。

唐代之所以恢復到漢代的盛強,《遷都》認為是由於建都長安,形勢為盛。等到宋代建都開封、杭州,則胡馬南下再難遏制。

到明末清初,南明政權的滅亡,更說明了建都地點與南北強弱的關聯性。

到抗日戰爭時,國民政府為了抗戰大局遷都重慶,但此時的形勢並非歷史所謂的「北強南弱」可比。

從宋代以來,中國據南嶺以禦北胡,明末諸王與太平天國均說明南方力量之強。

民國革命也能以南克北,所以這次抗戰,「以西南、西北為根據地,卒奏克捷之烈,而有今日光榮還都。」此時當然是南強北弱。

綜上所述,呂思勉論南北強弱注重社會組織、經濟重心、建都位置、民族精神的綜合作用,其落腳點在於證明抗戰的必然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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